Chapter Text
本章部分剧情灵感来自《海市蜃楼之馆》(强烈安利)
三章合一共四万八千字。
35.
星历7856-7946年·分歧点A·仙舟「罗浮」
前代饮月君丹枫蜕生后的第四个百年,那枚在古海中沉睡的持明卵终于破壳,背负前世之罪的幼龙还未睁眼,就又被羁进囚室,重镣缠身,不见天日。
幼龙诞生后的数十年,罗浮龙师的恶意阻挠与神策府幕僚的苦心劝诫纷至沓来,二者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将军尽管年年都会在心头默骂,和这群冷血的虫豸一起工作,怎么能搞好政治呢!然而已在罗浮一把手位置上呆了大半辈子的将军不得不悲哀承认,他早已不是那个犯了再大的事,天塌了都有四位兄姐们顶着的少年。罗浮两舰一十三万洞天在景元肩上担着,幽囚狱又由行政等级和神策府平级的十王司直辖。在多种因素的钳制之下,将军也变成了会向现实妥协的中年人。因此,这一世名为“丹恒”的持明族饮月在狱中长到五十岁,将军都未能获得探望幼龙的恰当时机。
太卜司有一父兄尽数死于饮月之乱的卜者,其夫是幽囚狱维护水牢屏障的持明冥差。
持明青年为博伴侣欢心,而有意折辱「罪人丹枫」的转世其事,被青雀在搓帝垣琼玉时向符玄汇报,符太卜又在叙职之后的闲聊中,“不经意”地将消息透漏给景元,将军闻言,面上笑容敛了片刻,颔首赞了一声“符卿有心”,第二日便通过牺牲睡眠处理政务,将他拥挤得可怕的日程表硬挤出三个系统时,吩咐亲兵把当事人邀来神策府喝茶。
茶是上好的鳞渊春。
端坐于帅案之后的将军还在那儿追忆童年,笑容和蔼地感慨他少时顽劣之际,曾九度欲触友人龙角未果的昔年轶事,那边的年轻持明两股战战,汗如雨下,下一刻便持明膝下无黄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真相尽数抖落。
下官绝无欺辱饮月殿下之意。色如金纸的持明道,他说那幼龙自幼被囚于室,族老严苛,殿下只要稍显出与前代的半分相似之处,即受体罚,禁食至少七日。身为幽囚狱冥差的他不忍其苦,时或夹带些吃食偷送。而太卜司之谣,皆因其妻怀恨前代,那持明不敢对其直言他对幼龙的暗中帮扶,便将殿下谢恩之鳞,无意中触其龙角,皆反诬为辱罪人之举。
“……吾族持明,不以转生视前世后身为一,况彼童谦逊自省,与前代那独断专行的暴君截然不同,即便是被长老们过分苛责,亦无怨言,真真是童趣烂漫。如此可怜可爱之童,下官岂忍苛之?至于向内子扯谎,以至谣言甚嚣尘上一事,确切属实,但亦是无心无奈之举,望将军大人谅解。”
将军面色不改,只道爱卿言重,又将持明杯中茶水倒满,温和嘱咐一声“日后谨言慎行些就是”便将人送走。在会客室内独处的景元曲肘抬臂,交叉双手支持下巴,回想起遥远的过去。
鳞渊境红绸高悬,喜气盈门。
新郎官与新娘子手上牵红金铃叮当作响,向身居高堂的老将军福身一拜,彼时块头还只有如今一半的云骑骁卫小猫依人地坐在剑首身侧,注视着他喜结连理的二位兄长,一边鼓掌,一边就听得师父语气颇复杂地同师娘感慨这条木头似的龙竟也能为情所困,乃至于被应星这小子逼婚成功,迎来和伴侣共组人间小家的一日,属实是老树开花,令人始料未及。
白珩搂着镜流的脖子,将喜酒递到妻子唇畔。
「阿流你刚认识饮月的时候,此饮月还非彼饮月吧?」
「持明族龙尊都是同一条龙蜕生来蜕生去,脸和身段别无二致,性格也无甚差别。」剑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丹枫最不喜别人将他和前世们混为一谈,但他也承认,每位饮月君都是他的过去。倘若将应星这小子打包塞进时光机,送到一千年前,让他去追丹枫的前世去,那位饮月君大抵也是招架不住这漂亮短生种的小狗攻势,提前千年下嫁当人妻。龙尊阁下总归就是喜欢应星这一款的。他们明知道短生种和长生种的婚姻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是这么义无反顾地开启了这段不会被祝福的结合……该怎么说,也只能说他们登对了。」
白珩笑问:「两个月前,你不还是相当不看好他俩的这段感情吗,怎么今天忽地转性了?」
「……哼。」镜流也同诸宾客一道鼓起掌来,「他俩要是敢辜负我的十倍份子钱,玩起见异思、七年之痒之类的把戏,给元元带个坏头,“照彻万川”首先就不会答应。」
言罢,师父的铁掌落在了快乐吃席的景元肩膀上。
「不过元元,丹枫应星那种先教培再恋爱然后奉子成婚……可不是正派孩子该有的情感经历,你以后要是敢学他们,无媒无聘的,就胡七八搞,未婚生子来,我就要把你的腿打断一百回,听清楚了吗?」
师父的脸色属实可怕,少年云骑被吓得失去了人类的语言能力,只白着脸「喵喵」了两声。
不过,当将军长到三百余岁,红鸾星依旧毫无动静,身为在逃通缉犯的前剑首踏过九九八十一难,给徒弟捎来的信笺里,末尾总以「婚否?」作结,便又是后话了。
将军想,他能母胎单身到如今这个岁数,二位兄长结局惨烈的婚姻与师父当年的断腿恐吓,绝对都脱不了干系。暂且不提已然成为嫁给罗浮的男人,神圣童贞巡猎令使那单身是福的婚恋观,神策将军将他从前剑首与烛渊将军那得来的消息一并提纲挈领,得出结论:
考虑到持明龙尊这一物种每次蜕生都蜕得不太干净,而丹枫蜕鳞的那回,龙师们为了得知化龙妙法的下落,在仪式中做了手脚,更是让饮月君蜕生只蜕了半拉,以至于如今的罗浮持明族内部,都有不在少数的族人将丹恒与他的前世未做区分。
而无论是丹枫,还是此前的历代饮月君,据他所知,性子都是如出一辙地又冷又傲,总归是和“谦逊自省、可怜可爱”这类形容沾不上边。
历经百年斡旋,联盟对于「持明族饮月」的流放令基本已经定下。不过目前,受持明族族老阻挠,神策府还未寻到恰当的时机推进,将军又思虑丹恒年岁太幼,大侄子前段时间的来信中也提到「我爹现在的至高理想貌似就是杀妻然后再去死」,此时将这自保能力欠佳的幼龙投入茫茫宇宙,在自谋生路的同时,还要面对魔阴发病期前夫的追杀,这种行为实与谋杀无异,青龙的流放令才暂未公之于众。
但他总该是去见幼龙的。
现在每隔五十年给大侄子回信里的那句「汝母安好」,每回下笔,将军的心都会痛得抽抽两下,假如让持明长老们将青龙养歪得太离谱,不说大侄子,亦或五十年前潜入罗浮发了一回大癫,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大侄子他爹,就说将军自己,就冲他写平安信时能少吃点速效救心丸,也不能再放任龙师们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了。
*
在幼龙逐步蜕去稚态的百年之间,将军一直都保持着固定的频率前往幽囚狱探视。
初次见面时,正如那传谣的持明青年所说,幼龙正因这一次又没能在梦中回忆起化龙妙法的下落,而被持明族老们罚了两周禁食。
饿得头脑昏沉的丹恒抱着自己的尾巴,蜷缩在囚室一角,身体因为胃酸的烧灼而轻轻抽搐着,将军探手一摸,发现幼龙的额头烫得烧手。
景元没料到会见到此般光景。帝弓司命在上,他想,人活得长了,真是什么离谱事都能撞见,持明龙尊那剖腹取蛋第二天就能去丹鼎司上工的钢铁身体都能被折磨得发烧,龙师们虐龙还真的颇有两把刷子,无法,将军只得和狱卒要了勺子,把原本作为他夜宵的浮羊奶一点点喂进丹恒口中。
半个时辰后幼龙幽幽转醒,亮明身份的将军指着持明龙尾上被拔去鳞片后的伤口,与留有火焰烧灼痕迹的长发,以往日的罗浮群众听了能哭嚎着“青天大猫猫啊,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的威严声调,询问丹恒罪魁祸首究竟为谁。
受害者本龙毫无怨怼之色,无论将军问什么,小青龙牌复读机都总在一味重复「师长教导的是」、「一切仅听师长安排」……将军被龙师们养出的新世纪大和抚龙搞得如坐针毡,只给出承诺,说以后他们定不会再如此待你,便匆匆离去。
第二次见面,幼龙不再瘦骨嶙峋,他身量抽高了些,已初步显露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他接过将军给他的书籍点心,依旧是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神色,低眉敛目,一言不发。景元料想话疗无用,也不想硬逼着封闭自我的少年展露真心,是故,当他与幼年持明推拉几轮后无果,也就放弃与幼龙闲话家常,转而摆出棋盘,将黑子递给持明。
「丹恒,陪我下两局棋可好?」
幼龙点了点头。
丹恒前半局都在让棋,下半局将军模仿应星棋风的落子起了奇效,持明无法自遏地认真起来,但为时已晚,白子吃掉的黑子超过了176颗,将军大手一摊,落子成局。
「我赢了。」
幼龙注视着棋盘,青眸里的不甘心显露得分明。
……果然。
将军不意外地想。
那副对龙师百般顺从的大家闺龙模样,并非是丹恒的本性,大概率只是这孩子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进行的伪装。
第十次见面,幼龙欲向将军赠鳞。
景元被小青龙的「壮举」搞得额头青筋直跳,只得告知丹恒:前代饮月君在自己年幼时,对他多有关照,今时他对幼龙的偶加照看不过是礼尚往来,再者说,虽然青龙被久关幽囚狱,和外面的持明社会脱节也实属正常,但是这龙鳞也不是能随便送的——
幼龙淡淡「嗯」了一声。
「将军有此想法,是因为丹枫只将他的鳞片送给过某个特定的存在吗?」
将军怔然:「你还记得?」
「不。」
丹恒摇了摇头。
「我曾梦见自己把护心鳞赠与头戴花簪的白发男人。」
「即便是梦醒时分,那个人的声音与面容都如朝雾般消逝,我依旧会被来源莫名的悲伤攥住心腑,以至泪水泉涌而出。」
「但这并非是属于我的感情。」
「来自丹枫的一切,无论是他的罪,还是他的爱,包括这份悲伤,假如可以的话,我都不想要。」
「我也会用追忆故人之姿的眼神看你。」将军蹲下,摸了摸幼龙的头,鎏金眼眸中溢出些许怅惘,「抱歉,丹恒。」
「将军和他们不一样。」
幼龙将摊在膝盖上的书往下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丹枫和那个人,对于将军大人来说,一定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您用我来思念故人是您的自由,丹恒无权干涉,更不会生您的气。我只是想告诉您,无论我与丹枫再怎么相似,我都不是他。」
「未来,我也绝不会成为他。」
「我知道的。」将军笑了笑,「丹恒的梦中还出现过别人吗?譬如说我,又譬如说和你长得很像的短生种孩子,又譬如说一对总是形影不离、瞧上去无比登对的天人女子与狐人女子?」
丹恒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
幼龙撒了谎。
他那些破碎梦境中,也曾出现过年轻的将军。
*
少年将军于午夜时分提灯而来。
被锁龙针贯穿经络的丹枫无力维持人形,兼之又失去半数龙鳞与龙角,再加上满身重刑刑讯留下的狰狞伤痕,其半龙之姿也和往日的威严殊丽毫无关系,形容可怖,又狼狈不堪,此副模样的饮月龙尊,三日之前自狱中带走故人之子时,就已给年龄还属于长生种童工范围的将军制造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这次他尽管做足了心理建设,依旧不忍多看,飘忽的视线落在龙尊身侧未动分毫的餐食上,方才在路上听见的二位活人狱卒的闲聊,便再度在将军那因多日连轴转而多了几分浑噩的大脑中漾起涟漪。
狱卒A说,自十日前,饮月君亲眼见证百冶受刑之后,便开始绝食不饮,显然是心存死志,但这也不奇怪,五年前龙尊和百冶的独生子在战场上死得尸体一半都没能捡全,白珩大人更是尸骨无存,这龙尊接连送走朋友儿子和老公,兼之又犯下大罪,枉造杀孽百百之数,话本子里的寡妇好歹要有个幼子留作念想才好活下去,他可啥也没有了,不想活了这也不奇怪。狱卒B说呸,少拿话本子故事去套大人物的想法!饮月君和百冶死掉的那孩子又不是持明,赔钱货短生种罢了,本来就会死在他娘前面,不是持明对龙尊而言就半分价值没有,本来大概也就是当猫儿狗儿那样养着玩的,那崽子在前线咽气后,他亲娘连葬礼都没给他办,头七的时候都在正常公务,更不必说饮月之乱里死的烂的那几万持明和持明卵了……冷血政治生物都是没有心的!还硬给罪人安上苦情剧女主人设,兄弟,别太离谱,现在又是你的幻想时间了是吧?
当时将军在拐角听着,有一个瞬间他略有点想符合年龄地冲动行事,告诉狱卒们无论是应星哥还是丹枫哥都是极温柔的人,他们也只是世间寻常的父母亲,是把唯一的孩子如珠似玉地养在膝下的,即便是他们确实犯下了滔天大罪,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但他们也曾是很好的兄长与爹娘。
不过那冲动也只存在了须臾。
将军只要一日还坐在神策府的帅案之后,这番话就永远都不可能被他脱之于口,原因很简单,冲动行事是有长辈兜底的孩子的权利,也就是说元元做得,将军做不得,而倏忽之乱饮月之乱,外乱接着内乱,如今这动荡不安的罗浮还有「元元」吗?自是没有,唯有神策将军景氏是也。
于是最后,将军什么也没有做。
身为他老友的青龙不止于皮相的凄惨,饮月君的灵魂似乎也大半离躯壳而去。除却对将军最开始告知的,关于丹应儿已平安落地朱明,并交由给怀炎托管一事,他轻声回了句「谢谢」,之后无论将军说什么,饮月君都不再回应,那双无神的青眼睛只虚虚落在空气中的一点,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没在看,只显出一种超越了痛苦的麻木。
直至将军开始感慨十王司判官的工作强度,讲起了被丰饶令使血肉污染之后,被判官们执行了大辟入灭之刑数十次都未能获得安息,彻底沦为丰饶孽物的“某个男人”,当将军那低声的叙述中,讲到最近一次大辟后,那孽物颈上新长出的头颅,就连他原本的名字都遗忘殆尽,但永远会喊着同一个名字醒来,然后第二日狱卒进入囚室,和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死而复生的孽物依旧写了满墙的血字时,龙尊的瞳孔震颤起来,先前一直宛若死海般沉寂的青眸好似沾染朝露的琉璃,被一层瞬间涌起的水雾包裹。
饮月君股骨断裂,被锁龙针贯穿脊柱,髌骨也在刑讯中被剜出,龙尊疗愈之能已被他从自身切割,让新生的龙女继承,他无力也无心自愈,拒绝饮食,也拒不接受外力治疗。就是因为过于龙尊近日虚弱过度,才被龙师们从悬吊的状态放了下来,然而他依旧无法行走,只能雕塑似的坐在石床上,咋听得丈夫未死的消息,龙尊心神激荡,从原本已攒出一个小小血洼的石床跌落,用手肘和血淋淋的龙尾用作支撑,狼狈不堪地向将军的方向移动数步,哑声发问:
「他都写了些什么?」
「一开始都是你的名字,掺着“我爱你”,大概是新长出的脑子使用起来越发生分,墙面本也不是用来文书的地方,他又有手伤,不知从那一遍开始,被疏忽污染之后复生的第一次就身患魔阴的那男人就在某次发病时,将“我爱你”写成了“我恨你”,然后又演变成“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不发作时,那男人的反应也越发木讷,他不认得我,不认得怀炎将军,也认不得应儿的相片……他与我记忆里的那个娟狂匠人,已不存几分相似——」
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将军。
「不管发生了什么,」气若游丝的龙尊道,「他都是应星。」
「……这样啊,」将军发出了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你是这样想的啊。」
景元瞧着从那双青眼睛汩汩流出、接连不断落在灰暗湿黏的地板上、迸溅出稀碎红点的血泪,心中惆怅愈发沉重,快压得年轻的将军喘不过气来,宛若一只通宵了七天七夜,「喵喵」叫的每声都透着无力与虚弱的狸奴,再开口时,少年的声音便低了许多。
「丹枫哥,」满水的杯子被递至龙尊唇畔,「那就试着活下去吧。」
「成双之物总会遥相呼应。或许来世,未尽的缘与那对臂鞲……会指引你与那个男人再次相遇。」
36.
似乎是从出生起,丹恒就有远超常人的求生欲望与求生意志。
在他做的梦里,他的前世们,包括丹枫在内的历代饮月君对于「活着」这件事相当无所谓。画质大概在720P的梦里,身体只剩下小半截的少年云骑在龙尊眼前喊着爹娘断气,他的某位前世在心底感慨「该死的想死的死不成,不该也不想死去的生命却总是过早终结。这种事情在万年来都周而复始,我究竟要做什么,这烂透了的世道才能发生改变?」
480P的梦里,看着长大的龙侍端着毒茶躬身上前,某位前世将茶水一饮而尽,这位饮月君毒发身亡前还在谋划持明在罗浮的后续生存策略,然而他咽气之前的最后想法,却是「能睡个不被打扰的长觉了,倒也不错」。
1080P的梦里,看不清脸的白发男子一边啜泣,一边连拖带拽地拉着大概率是丹枫的某位饮月君从认领尸体的冷库出来,途经一名看着已成半扇狐狸的女儿哭得肝肠寸断,哀嚎着“……不行……我接受不了这个……我真的接受不了……”的狐人妇女,龙尊想我和她也没什么区别啊,但是我为什么哭不出来?抱着这样的疑问,他和白发男子并肩走到巷口,丹枫忽然觉得现在这事态和他自己都滑稽得无以复加,故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一边笑,龙尊一边对那男人说没关系,那孩子剩的比■■要多,能用的方法也更多,他搂着男人的脖子去蹭他的白发,他会活过来,■■也是……他们都会回到我们身边的。那人没搭丹枫的话,沉默许久后转移话题,他告诉龙尊,今天中午司砧的妻子给丈夫送完饭,就跳进工造司中央的3000℃锻造炉,和炉内翻滚的各类液体金属融为一体,而司砧本人在扒光了饭盒的最后一粒米后,抱着独生子的遗像,也跳进了炉子,现在这会子,夫妻两个大抵是已成为流水线金人合金外壳里的微量元素,见此场景,某些战后户口本死得只剩下自己的匠人内心也骚动起来,颇有点跃跃欲试,为了避免这群人集体跳炉子自杀,上头命令他立刻带人把出事的锻造炉封起来,所以他现在要去工造司一趟。丹枫说好,他之后要和龙师开连续三天的大会,也不会回家,也不必给他送饭,反正鳞渊境既没有3000℃的炉子,也没有■■的遗像。说完,龙尊把脸埋进男人的胸口,笑得肩膀乱颤,他说■■,我们会让■■和■■,还有不该死去的所有人都活过来的,对吗?
白发男人瞳孔颤抖,牙齿紧咬嘴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说话,然而最终,他看着丹枫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丹恒毫不怀疑,假如那个人给了丹枫否认的答复,有九成概率,下一秒这条龙狂后脑子就颇不正常的疯龙就会用尾巴卷着男人的腰,跑去工造司跳炉子。
所以尽管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应该就是长老们口中导致丹枫沦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那个荡淫无耻,恃宠而骄,勾引龙尊堕其术中的邪恶短生种,但是一想到倘若那人没有成为饮月之乱的从犯,那现在就没有丹恒,而只会有用液态饮月君(物理)制作的金人龙尊MK4444,极端重视自身生命权的小龙天然地对丹枫记忆里的那人有些好感。
可惜就算没有被十王司处刑,身为短生种的男人也活不到今天。
总之,和前面大多都“淡淡地想死”的诸位饮月君不同,丹恒对“活着”本身这件事充满执念。对狱卒,幼龙知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唇舌中吐出怎样的言语,才会使他瞧上去惹人怜爱,能令他从看守们那里获取更多的施舍——半块点心、一盏浮羊奶、几块糖果,或是在龙师们并未造访幽囚狱的日子里,松开脚镣放风的时间从四分之一系统时延长至半个,至于持明看守们同情中略带嘲弄的视线,与“瞧这孩子,哪还有过去那位「皎皎如明月,渺渺若仙影」的半分风采?”……诸如此类的奚落,自尊又不能换饭吃,丹恒只会公式化回复“一切仅听师长安排”,恰如其分地满足一下看守的阴暗想象,后面的部分就留给他们的脑补解决,总之在当面蛐蛐完幼龙的第二天,丹恒总能获得整块的点心与压了梅子干(且不掺灰也不掺虫)的米饭,这就很足够了,至于其他,龙不在乎。
对龙师要柔顺、谦卑、恭敬,与“丹枫”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都是绝对的禁忌。
忤逆师长,或表现出与罪人的丝毫相似,都意味着一次持续时间长达数周的饥饿,与无数次深夜酸液烧灼胃壁的疼痛。持明的生命力顽强,这种程度的惩罚不会危及性命,长老们也不会让他死去,只是濒死的感觉依旧不怎么好受。其实刚从蛋里破壳那会子,前代饮月君的几位旧部披荆斩棘,踏过千难万险前来劫狱,抱着小青龙喊“丹枫大人”嗷嗷直哭的时候,丹恒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对他们的行为其实也并不排斥,只是当天晚上,原装在那些龙侍身体上的某些部件,那些耳条,肘子,持明肝、眼珠子,就被龙师们码得齐整,搁在了丹恒脚边。
地牢湿度很高。
不出三日,白胖的蠕虫就开始在腐烂的肌肉里钻进钻出,器官们被分解菌们溶解后发酵,变成一大滩散发着恶臭的红棕色粘液,幼龙的脚就没在这些一言难尽的尸水里,叫的上与叫不上名字的小生物们在龙的趾间罅隙里快活蛄蛹,而丹恒的胃容物早在第一日就被吐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只能呕出些酸水,第三日看着虫子们都觉得它们有点眉清目秀,想着它们其实也是可以进入食谱的优质蛋白质,下一秒,幼龙那自几日前被陌生持明女子施术后,就被塞进了许多前世记忆的脑中,有个男人便发出尖锐的爆鸣。
「饮月,不要吃奇怪的东西!」
丹枫旋即反驳:「能消化并供给营养的,就是食物,我为什么不能吃?」
男人无奈叹息:「白毛灯蛾翅膀上的鳞粉有毒,就算是持明,摄入过量也起码要胃痛半个系统时。龙尊大人,我知道你的身体素质出类拔萃,没必要的罪也不必遭吧?其他我不再多说,料想你也听不进去,从今日起,你的每日餐食都由我负责,莫不可再如此糊弄了。」
「现在是战时。」丹枫道,「特殊对待家属,百冶此举并不妥当。」
「就是帝弓司命他老人家下界,也管不着我给家里婆娘做饭。左右我只有饮月你一个老婆,没必要遮着掩着,我就是偏爱家妻,就是对家妻特事特办了,那又怎样?想嚼舌根的人就让他们嚼去,短生种的时间精贵得很,都得用在家里妻儿身上,至于其他人的想法,我管不着,也不在乎。」
「是你说的,」男人揉捏着妻子的脸肉,「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饮月,你不许赖账。」
「谁要赖账了?」
丹枫轻哼一声,伸手扯住男人的领口下拉。
「我只是气你为虫子吼我。」
「这可真是冤了我。我骂弟子时的模样和声音,你又不是没听过,就凭我的家庭地位,我哪敢吼龙尊大人您啊。」男人配合低头,搂住妻子的腰笑道,「刚嚼了一把白毛灯蛾,也不漱口,就凑过来索吻,饮月,你这龙可真是不见外。」
话虽如此,二人还是在耳鬓厮磨后,交换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吻。
「■■,你是入赘进鳞渊境的。依旧例,你是我内子,我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内人见外?」
「当然不。」
男人捧起丹枫的脸,定定地瞧着他。
「求婚那日,我就连身带魄,都聘给饮月你了。我不皈依神佛,但皈依你,这是我对你一生的承诺,我会践行它,直到此身消弭的那天到来。」
白色刘海下的迷雾消散些许,丹恒注视着记忆中的男人的脸,第一次看到了黑雾以外的东西,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紫色眼睛。
放弃把腐肉上爬行的虫子们作为能量摄入时,饿得胃疼的幼龙心情复杂地想:
原来丹枫的那个人,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啊。
……真是好看的颜色。
龙师们饿了丹恒快一个月,分解者们都把尸块们分解得只剩下白骨,才给了濒死的幼龙一碗浮羊奶拌米糊,这次经历让年幼的丹恒将「丹枫」这个名字,与其相关的一切,都同死亡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幼龙意识到,继续和他的前世扯上关系,无论是丹枫的爱还是丹枫的恨,更不必说丹枫的罪,都只会让他离活着离开幽囚狱这一最终目标更加遥远后,就利落地与前世做了切割。
就算是宛若草芥般,也要挣扎着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能与“那个人”再相见。
于是,当自出生时就盘旋在丹恒脑中,宛若某种思想钢印的声音再度响起之际,对丹枫和他老公这两个人都应激了的幼龙PTSD发作,反驳那声音说这不对。
“那个人”是属于丹枫的“那个人”。而他既不是丹枫,日后也不会成为丹枫。丹枫一定要去见的人,和他丹恒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那人是短生种,现在约莫早成了黄土一捧,无论他做什么,也是青龙不可能与之重逢的存在,所以,这完全不能作为青龙活下去的理由。
他只是不甘心。
丹恒不甘心自己一生都因为前世的罪孽,而永远困在幽囚狱之内的方寸之地。
和丹枫没有关系,和那个人也没有。
本该是如此。
绝对是如此。
心理暗示卓有成效。
只要尽可能地减少睡眠时间,强迫自己别再去想丹枫和「那个人」的事,龙师也只会尝试唤起与化龙妙法相关的记忆,就算偶尔梦中会出现破碎的片段,第二日醒来,也会被丹恒遗忘殆尽,只留下两颊干涸的泪痕。前世的阴霾日渐远去,直至离开罗浮的前夜,景元带给他一柄名为“击云”的长枪与一只臂鞲,入睡前丹恒的指尖触碰到枪身上刻印的“丹”字,青龙莫名一阵心悸,当晚便久违地做起了长梦。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不复光鲜,丹枫走向站在数十棺椁之侧,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的男人时,前线浴血奋战过的两人都满身尘土,在龙尊治疗他臂上伤口时,白发男人向妻子闷声发问。
「饮月,」男人语调阴沉,「……究竟要到什么时候,究竟还要死多少人,战争才能结束?
「我不知道。」丹枫应道,「我只知道离开罗浮前你答应了那孩子,要在他十八岁生日之后,请满年假,带着他去成人旅行吗?做父母的不能对孩子轻易食言,既如此,那么■■,你就一定要活到我们手刃疏忽,战争结束的那天。」
男人摆手:「我奋斗半生,才得娇儿美眷。中道崩殂可就亏到姥姥家了,死在前线,看老婆改嫁,儿子管别人叫爹,这种事情不要啊,至少等我死后一千年再发生吧。」
「胡乱编排自己的虚空绿帽,很有意思吗?」丹枫被气笑了,抬起尾巴狠拍了一下男人的小腿,「少胡言乱语了■先生,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亲子旅行的目的地,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橙红色的夕阳在男人的脸上投下了柔和的阴影。
「我想带他去我的故乡。」
「朱明?」
「不。」
男人缓缓转身,衣角随风纷飞,白发在金色晚霞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青龙隐约看见男人嘴角上扬的弧度,他应该是在微笑吧,然而就算全神贯注地去看,那层笼罩在男子面容上的薄雾仍旧使得他的五官模糊不清,青龙只能隐约辨认出那双充满笑意的紫色眼眸。
「是我出生的星球。」
他向他伸出了手。
「饮月,到了那一天,你可以陪我们一起去吗?」
青龙想,倘若那雾气能散去,男人脸上的笑容,应该极美的,不然记忆中的丹枫为什么握住了男人的手,与之十指相扣,轻轻「嗯」了一声。
和被流放的罪人不同,持明龙尊饮月君,是不被允许在没有召令的情况下离开联盟的。
「去往男人的故乡。」
分明就是个注定无法被实现的承诺。
但丹恒也搞不明白,梦境的最后,为何不再作为旁观者的他,操控着丹枫的身体,注视着男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他明明是知道疏忽之乱后,他们的短生种孩子死在了十八岁生日的前两周,孩子都没了,孩子的成年旅行更不必说,自然一并付之东流,那男人终其一生,直到他作为饮月之乱的从犯被处决,都没有再回过他最初的故乡。
丹恒几乎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为什么他也和丹枫一样,鬼使神差地向已不存在的人,给出了无法被兑现的诺言呢?
持明少年想不明白,最终只能归咎于男人的笑容蛊惑龙心,使得龙的大脑短路。
所以,这是算不得数的。
他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算不得数的。
36.
饱暖才能思淫欲,当过百世十指不沾阳春水饮月君的小龙刚被罗浮放逐时,其自理能力和谋生技巧都基本约等于零,丹恒养活自己都已拼尽全力,身为牛马到了极致的打工人,持明每晚都是头沾枕头秒睡,自然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梦会死鬼前夫。
后来被阴魂不散的宇宙双马尾女鬼(♂)缠上。丹恒要是做梦,也只会做噩梦。
梦里的焰瞳男子手抄支离剑,一边追他,一边桀桀狂笑。他说人有五名,代价有三。“死”有四种写法,饮月,你知道该怎么写吗?愿当我的剑下亡魂,我就教你。
在前面夺命狂逃的龙头都不敢回,他又怕又累地说我不感兴趣,刃你究竟有完没完,论武力你我势均力敌,这样的追逐根本毫无意义,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丹枫,在我身上你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不能想开一点,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俩从此江湖不见?
双马尾女鬼(♂)闻言,脸上阴气森森,笑容更显健康,能将路过的所有无辜小孩全都吓得滋呀哇啦喊妈,这D杯女鬼(♂)恍若天上降魔主,真的人间太岁神!一百只地西泮同时注射也无法阻止双开门芝麻酥屠龙的决心!女鬼哀哀怨怨地握紧支离剑,向前一个突刺,他说你现在连一瞬的安息都不愿给我了吗?你们持明都是些薄情寡义的负心人!纳命来吧丹恒!你永远也无法逃离!
丹恒抄起击云格挡,神兵兵刃相接,火花四溅,枪影如龙,剑舞如风。刀光闪闪,支离剑身倒映出迫近的男人锐利的五官,丹恒一边在脑子里肯定了双开门芝麻酥的美貌,一边毫不犹豫地将枪捅进男人的胸口,以换取后半夜的安寝。极偶尔的情况下,噩梦的主人公诈尸还魂,那D杯女鬼(♂)一把拔出插在他胸大肌的长枪,抬起脸时眸底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大半,然后伸出手一把薅住丹恒的短发,将持明少年扯向自己。
男人金红眼眸骤然消弭了戾气,猩红血泪从眼角缓缓溢出,流向下颌,然后他勾起嘴角,挤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饮月。」
刃染血的嘴唇一张一合。
「用击云无数次刺穿孽物心脏的感觉,你喜欢吗?」
……我当然不喜欢。
还未听到丹恒的回答。柔声问询落地的下一秒,无数裂纹自男人胸口的空洞,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宛若破碎的陶器一般,孽物本就千疮百孔的躯壳破碎、坍塌、风化,变作从持明指缝中倾泻的白沙,沙砾随风而去,反射着皎皎月光,宛若星屑,在刹那的闪耀后,湮灭得了无痕迹。
现实中,那男人从未对丹恒说过这句话。
他和刃和平共处的时间超过五分钟的只有一次。
当时丹恒的战斗经验还不甚充足,他最后是杀了刃,但损敌一千自损八百,持明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兼之长期的睡眠缺乏与营养不良,直到孽物死而复生,低血糖大爆发的小青龙浑身无力,难受得眼冒金星。他都没来得及逃往下个据点,当血泊里的男人宛若索魂的恶鬼那样再度向龙靠近时,青龙握紧了击云,出声警告。
「就算现在的我无法再杀你一次,你也杀不了我。」
「……真是死性不改。」男人嗤笑道,「工作一忙就永远不会好好吃饭,就你那点自理能力,不用我杀,龙尊大人说不准就已经把自己养死了。」
丹恒往日都是一条淡淡的龙,兼之适应能力惊人,被刃追杀了十几年后,出于对精神病患者的包容,与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对刃的人代五三类诅咒都有些习惯成自然,已经制造不了他内心的任何波动,然而被男人阴阳怪气地嘴了之后,他心中的怒火迎风窜三尺,宛若看见自己忘了做饭,却指责妻子没有准备好食材的丈夫一般,愤怒且震惊得无以复加。
因为此时此刻,虽然他早就懒得向男人反驳他不是丹枫,更不是什么持明龙尊(反正说了也没用),但唯有一点,譬如说,他三天没吃饭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追杀他两天两夜的刃这件事,假如现在不和这无耻之徒掰扯清楚,今晚小青龙躺床上都无法合眼!
丹恒有理有据地说完真相,而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语气让苦主拳头邦硬:
「那你想怎么样?要再杀我一次吗?那也行。」
愤怒到了极点,丹恒的心情便只剩下无语。青龙知道和脑子物理上有病的男人多费口舌没有意义,看着刃靠近自己,便再次唤出击云,做好了再起干戈的准备。然而当男人经过持明身侧,丹恒又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然后戒备得周身所有鳞片都收敛得毫无空隙的青龙,便茫然地收获了手心一捧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儿子买的。」塞糖给他的宿敌说,「很甜,能吃。」
注视着男人消失在苍茫夜色里的背影,持明的视线又落到他掌心的糖果,不明白刃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他俩是一方投喂另一方的关系吗?难不成那男人改变了策略,知道凭自己的武力几乎不可能屠龙成功,所以这是在投毒?以及,这样的人,竟然也讨到过老婆,还有儿子?……能应付得了这样的丈夫,真是位了不起的太太。想到这里,青龙心中不由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女性生出了一抹敬意。
前世仇人给的食物,丹恒从不缺乏戒备心,自然是不会吃,但想到那天的男人在魔阴身不发作的情况下,并没有继续他的追杀,似乎也展示其可交流的一面,丹恒想,或许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
回到出租屋后,他将玻璃瓶里的汽水一饮而尽,把那些由半透明玻璃纸包装的糖果全数装进了洗净的瓶子里,搁在卧室的窗台上,和花瓶肩并肩放在一处,算作装饰用的摆件。
然而没过多久,那男人就故态复萌,不定点刷新在青龙半径十米范围的任意坐标。期待破灭的那日午后,丹恒拖着被支离捅出一个血洞的大腿,疲惫不堪地抵达据点时,阳光正好,光线被玻璃糖纸折射成七彩的光谱,玻璃瓶中的糖果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棱镜,在男孩青灰色的眼眸中宛若白日星辰般熠熠生辉。
之后他辗转了多个星系,数次更换了居所,都鬼使神差般地没把那瓶子丢掉。
留下瓶子,龙还能说这是个称职的床头摆件,透着生活中一点来之不易的小情趣,就算是出于节省支出的目的,也没理由扔掉。然而夜晚频繁地梦见锲而不舍追杀自己的汉子,眼神深情隐忍地顶着一张长在龙审美点上的俊美脸蛋,动作暧昧地说些意味不明的言语,这就很有些青春期少年性意识萌动的味道——亚成年的持明确实也到了第二性征发育成熟的年岁,产生这类念头也只是自然的生理现象,不足为奇。虽然丹恒反感他人将丹枫与他混为一谈,拒绝用前世的性取向judge自己,但考虑到他丹枫的死鬼老公,那位不知道被十王司辟了多少次,大概率连骨灰都剩不下几斟的白发男人自带的超高好感度,持明也不意外自己青春期幻想的对象是男人。问题在于,龙可以是男酮龙,但倘若男酮对象是刃,那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择偶可以接地气,但绝不能接地府。
而丹恒既没有受虐倾向,确实也对刃的追杀与纠缠厌烦透顶,所以又怎么可能对那个男人产生好感?某日清晨,梦境升级,前一秒丹枫的死鬼老公还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手持桃木梳,梳理那头雪域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纯白长发,男人说龙尊大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为我簪发吧。呵,持明捡起手边的玉兰花簪,轻笑一声,他说■■,你倒是愈发会使唤人了,说着,青龙探出手,收拢男人的两侧鬓发,娴熟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然后便弯下腰想要去看镜子里男人的脸。下一秒,宛如山林自燃的野火,色泽艳丽的金红眼眸,连同持明掌心被墨色侵染的黑蓝长发,都一同印入丹恒眼帘,几乎要把持明的视网膜灼伤。
他在镜中看到了刃的脸。
由亵渎感、愤怒、羞耻与恐惧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情愫,刹那碾碎了丹恒的理智,回过神来,击云再次刺穿了血眸男人的心脏,而那孽物抬起血手摩挲着丹恒的脸,眸光平静地看着青龙的眼睛微笑。
「喜欢它吗?」
「……这把锋利可穿龙鳞的长枪。」
不是,你谁?
面对梦里OOC得没有C的男人,龙应激得脚抽筋,一骨碌摔下了床,丹恒在公司宿舍的地板上抱膝思考了一个系统时,当烦躁得左右摇摆的尾巴,把大理石瓷砖都扫得光可鉴人,持明得出了结论:在罗浮时他被关在幽囚狱深处,算得上是他朋友的人只有景元,被故乡放逐后,他疲于生计,加之社交需求淡泊,更是亲朋皆无。身为长生种,丹恒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然而回首往事,人群熙攘,但皆是面容模糊的过客,而刃,虽然留给丹恒的全数都是负面印象,但宇宙女鬼阴魂不散,确实是令龙毕生难忘。加之虽然发癫时面目狰狞,但一旦变成尸体就能显出那张端丽的好脸惹龙心动,与进入青春期的少年龙萌芽的性意识互相干扰,最终一同造就了那些诡异梦境。
简而言之,令青龙对错误的对象产生多余妄想的罪魁祸首,就是因为丹恒对人间烟火气颇有些不知缘由的不配得感,他更倾向于一条龙呆着,他的社交圈窄得可怕,其中可以发展成恋爱对象的人更是根本不存在。
思及此处,丹恒一拍尾巴,决定不再自闭,尝试去交朋友。
所以不久之后,等他的简历被星际和平公司接受,丹恒就住进了公司分配的双人员工宿舍。
他当时的舍友有着黄白色头发与浅粉色眼睛,是个患有白化病的短生种。因为是白子的缘故,室友紫外线严重过敏,昼夜颠倒,只上夜班,工作时间和丹恒的完全错开,导致几个月过去,丹恒都没怎么见过他本人,只是能从舍友头像边动不动就99+的消息里判断,对方应该是个热情外向的人。等到丹恒所在的部门为了防优化开始冲业绩,工作强度大到龙早上在公司打螺丝当牛马,晚上做梦也是在鳞渊境跑核酸胶*(注:一种生物实验室技术)当牛马,自然而然地开始神经性胃炎大爆发,往日还能勉强下咽的营养膏龙吃一根吐两根,瘦得少年人仅存的那点奶膘都荡然无存。
某日上午,在公司通了大宵的持明捂着他痉挛的胃,班味十足地打开宿舍的门,玄关处插上染露鲜花的花瓶映入眼帘,然后是阳台外的晾衣杆上,往日都被青龙用云吟术偷懒干洗的风衣和床单,正一起在阳光下随风荡漾出白色的波浪,客厅中央的餐桌散发着迷人的香气,网纱餐罩上贴一张A4纸,内书印刷二号黑体字的「没毒,吃」。
揭开餐罩,是一砂锅炖得细腻柔滑的青菜瘦肉粥,与三样家常小炒,粥与小菜都式样简单,调味也清淡,常人大半要抱怨它们吃起来寡然无味,但却都很对丹恒的口味,还处于生长期的持明将餐桌上的所有食物一扫而空后,那位行踪不定的室友在龙心中的形象登时高大起来,成了热心肠的厨神。
从那以后有一个月,持明每日下班都能吃到可口的饭菜。为还人情,又考虑到自己的厨艺水平,做一顿饭还回去只能算是恩将仇报,所以龙也只是默默交了那个月的水电费,回赠了用自己半个月工资购买的礼物,并将回室友(内容偶尔有些越界并且频率越来越高)信息的次数,从对方发一百条他都不一定回一条,提升为每二十条回一条。
然而等信息中的内容发展到撩骚求爱,在丹恒明确拒绝后,又发来「其实炮友也行」这种轻浮信息,丹恒深感冒犯,知道这位厨神的饭他是不能再吃下去了,当日就行动力拉满地向公司提交了换宿申请。搬家的前一天,那白子短生种就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勾住丹恒的肩膀,没皮没脸地表示二人要好聚好散。
肢体接触让龙登时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诡异的是和刃打斗的时候他们身体时常零距离接触但丹恒没这种条件反射般厌恶与排斥),用尽了自制力才没一尾巴把人拍进墙里去,只冷声警告了一声「请自重」,然后抬起戴手套的那只手把白子的手丢了下去。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然后,毫无征兆地,丹恒又想起了他梦中流着血泪朝他微笑的——有时候甚至是有一双紫色眼睛的「刃」。
不能再这样下去。龙想。
他需要和除了刃以外的其他人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为此他需要朋友。万事万物都有其两面性,就算是不打算和这样轻浮的男人交友,就算是白子的垃圾袋里外卖成山,一点也不像擅长烹饪的样子,就算是偶尔出现的菜式他只在丹枫的梦里见过,但是的,为了感激对方这个月的照顾——更为了紫眼睛的「刃」头发别变成白色,他也必须要培养自己的社交能力。
是噩梦也没关系。
只要他梦里的「刃」别再挽起插着白玉兰花簪的发髻,也别再戴上和他腕上那只成对的臂鞲,他宁愿那个男人成为他永远的梦魇。
37.
星历7996年·分歧点B·仙舟「罗浮」
*距离「龙女血祭」还有2个系统时
听到这里,龙女轻笑着落下一子:“……然后呢?”
和自己下棋是件相当无聊的事。丹恒和龙女在墓园旁的亭子里下了三局棋,他们都能正确率百分百预判对手的落子,每一局都是谁先手谁赢。丹恒毫不意外地看着龙女的黑子封死了白子的走棋,利落地认了输,讲完了那半截不堪往事。
白子舍友扯着他的紫外线过敏当幌子,拖拉到太阳落山,才领着龙去了当地以鲜辣重口闻名的馆子吃散伙饭,淡口的丹恒全程都没怎么动筷子,从饭馆里出来,舍友又提议要去看电影,丹恒烦躁的情绪达到顶峰,立刻拒绝了对方。接着那白子暴露了普信男的恶心嘴脸,不知廉耻地表示丹恒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绝的清冷挂美少年,睡不到绝对会后悔终生,而且他经验丰富技术超绝,和他约一下真的不会亏,说着又小手不太安分地搭在了龙的腰上。
就差一秒他就能尝到持明闻名寰宇的恐怖怪力,然而在那之前,只见刀光一闪,血溅三尺,一截苍白手臂落于地面。白子捂着伤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席挺拔西服的男人甩去剑上残血,他没像以往一样见了龙就表情扭曲地露出狰狞笑容,开始输出人代五三,相反,今天的刃面如冰霜,红眸中黑雾弥漫,眼底沸腾的情绪宛若即将破堤的洪水,下一刻就要满盈而出。
丹恒唤出击云严阵以待,刃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过了数招,除了开始语气很不对劲地问了龙一句“所以你喜欢的只是白发吗”,男人都缄默不语,虽然下手依旧狠戾,但处于蔫了吧唧状态的刃甚至在避免与丹恒视线交汇,表现出的实力远逊往日。倘若持明也是寻常那条情绪稳定的淡龙,十招之内就能取了这孽物性命,让青龙摆脱这轮追逐。
然而丹恒的状态并不对劲。
龙的下腹又热又痛,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炉,几乎要将他的内脏与大脑融化——或许现在就已经蒸馏出一些甜蜜的汁液,从含苞的花蕾溢出,让少年持明散发出诱人的莲香。
被热心舍友绝赞下药的丹恒喘息愈发急促,肉体与精神都在向着某个不知底细的深渊滑坡,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要尽快逃走,然而,当男人掐住他的脖子把龙按在墙上,即便是他对继续激怒刃的行为有多么不理智心知肚明,他却不能自遏地向刃投注以远比往日更加失态——充斥着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多的恐惧——或许还有憎恶的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发出令他心烦的声音?
为什么要长着这样一副令他心烦的样貌?
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日常撕碎?
明明是个脑子坏掉的疯子,十数年来,从龙身边无数次地挥舞支离向他命门劈砍,表情狰狞地嘶吼些凶恶的诅咒,要他偿还前世的债与罪,对他发动无休无止的追杀——既然他已经被迫承受了这一切,那么为什么今天,就连男人那双野兽般的血眸,撇开更永不变的杀意,看他的眼神,却和梦里的那个人看丹枫的如出一辙?
「为什么你不能去死呢,饮月?」男人眼中血雾弥漫,他眼神发殇,语调破碎,手劲极大——魔阴身患者犯病时大抵都是如此,「……只有你死了我才可以去死……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去死!」
缺氧、高热与失血的三重作用下,丹恒的意识渐渐迷离,就算是把男人掐着他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断,就算是按碎孽物的腕骨,孽物那被丰饶诅咒的身体依旧转瞬之间恢复如初。
丹恒被刃限制住行动,暴起青筋的手够不到插在对方腹腔的击云,只能被求生欲驱使着在地上乱抓,摸索到了地上的空酒瓶,然后他不假思索,就用尽全部力气,将它砸向刃的头颅。
「砰」的一声,酒瓶四分五裂,鲜血沿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淌了刃满脸,此刻尊荣惊悚得能去恐怖片里客串的男人伸手一抹,他勾起嘴角,沾满鲜血的手抚上丹恒的右脸,指腹摸索着持明脸上被支离剑刃擦出的伤口,让二人的血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一起。
「既然无法再为了彼此流泪,那就要为彼此流血。」男人俯身与持明额头相抵,秾丽面孔上勾勒出偏执笑容,「这才与如今的我们相配……我们就该是这样的关系,也只能是这样的关系……对吗、对吗……我说对吗?!饮月君!」
疯子的呓语丹恒只听到这里。
第二日清晨,他在当地一所全科医院柔软的被褥里醒来,睁眼就看见一名穿着罗浮风格衣饰的陌生少年坐在床边。
那少年身量极高,墨色长发扎成马尾梳于头顶,以玉冠固定,他的左眼受了伤,大半张脸都绑着绷带,剩下的那一小半暴露在外的五官,却又极其稚嫩,以及,他也有只紫色的眼睛。
……准确的说,是和梦中的那个男人几乎完全一样的眼睛。
持明原本对外界的所有都充满了警惕心。然而,丹恒对那初次见面的少年却有些不知缘由的好感,充满了诡异的探究欲,他想问那少年,眼睛怎么又受伤了,为什么会受伤?也想问他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开不开心……这一箩筐的问题止步于持明受伤的声带,也止步于少年的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丹恒先生。」他将一碟削成各色小动物形状的水果,与一张金额惊人的支票一起递给丹恒,「刃先生素日对您多有叨扰,我身为人子,却无力阻拦,对这件事,我一直深感愧疚。爹他病得厉害,但他在生病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也曾经是世上最好的父亲与丈夫……我知道我这样想很自私,但是丹恒先生,您可不可以不要恨他?」
说着,少年敛下眼睑,白羽长睫颤抖着投下一片阴影,丹恒注意到紫眸少年除了头发,无论是眉毛还是脸颊上细碎的绒毛,他暴露在外的体毛都毫无色素积累,又瞥见少年衣领上被头发剐蹭出的灰黑污渍。持明心下已经了然,和梦中的那个男人一样——泛着银紫色调的白色,约莫才是少年原本的发色。
为什么要染发?刃的孩子又为什么和丹恒有着如此相似的面孔?这些疑问和线索丝缕勾结,显出某个对于当下的持明而言极为恐怖的可能,他复又想起幽囚狱里腐烂的尸块与蔓延至脚踝的血水,脑海中嗡杂着响起无数人的声音来。
年轻的将军对他说,丹枫,只有活下去,你才能与那个男人再相见。
长耳的族人们对他说,龙尊大人,建木的封印与持明的存续,您犯了罪,就想抛下这些属于您的责任吗?不,龙女承担不了这些,您总该回来的,王冠与罪恶都在故乡等着您,万年前您就在龙祖面前立过誓……您立过誓!在完成誓言前您没有资格死去,所以您要活着,永永远远,千秋万代地活下去。
白发的男人将米汤灌进他嘴里,浑身颤抖、形容狼狈,他说只凭我一个人可没法完成研究,我没法想象自己的未来没有你,所以饮月,求你丢下我一个人,请你不要死。
然后是孽物神经质的呢喃。饮月,蓝发的男人掐着他的脖子说,假如我能杀了你那该有多好,假如我能去死那该有多好……你死了我才可以去死……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去死……同样的声音,怎么可以发出完全相悖的祈愿?这太奇怪了,丹恒完全无法理解,但少年想,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要活下去的。
别再想丹枫的事,也别再想刃和那个人的联系,忘了不合理的一切,不要去问,也不要去想。
——就算永远孤独,他也要独自一人地在这世上活下去。
所以丹恒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也没有将他的满腹疑问脱之于口,持明只哑声表示他和刃的事情与少年无关,然后礼貌性质地问候了对方的眼伤。
少年讪笑:「我自己摔的。」
二人客套地打了几轮罗浮味极重的官腔,丹恒眼见着少年的眼角愈来愈红,笑容愈来愈僵硬,并在眼泪滚落前体面地告别。
少年轻轻推开病房的门,一只被养得膘肥体壮的大黑猫咪咪咪着蹿了进去,被少年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抱进怀里。离开前,抱猫少年扭过头,再深深地看了丹恒一眼,嘴唇微动,紫眸中雾气渐浓,却终究未语。
*
星历7096年·分歧点B·仙舟「罗浮」
“是你那边的应儿?”龙女将丹恒杯里的鳞渊春满上,“他的持明族中长大,对龙尊转世后,不能完全算为一人的观点相比他父亲应有更多认同。他虽然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但睫毛眉毛却都保留了本色,他给母亲留足了线索,你却没能认出他来,那孩子应该很难过。”
“嗯。”丹恒肯定道,“据刃的猎手同伴们说,应儿带着刃的尸体回到基地后,就抱着他的猫,缩在墙角对着一株盆栽发呆。等晚上复生的刃把他拎出去吃饭,那孩子抽抽噎噎地对刃说「小时候丹枫摸着我的头说,就算应儿来世变成猫儿狗儿雀儿,他都能认得出我。爹,娘亲骗人」……然后他哭着将半盘子板栗烧鸭连汁带菜拌进米饭,一口气吃了三碗。”
“应星一惯是看不得孩子掉眼泪,既然你把应儿弄哭了,”龙女追问,“刃先生又是如何应对那孩子的眼泪的?”
“他夹起蒸笼上的烧麦,堵住了应儿的嘴。”
“……真可怜。”洗茶的龙女素手一僵,停顿片刻,她把茶碗倒置,将初茶向瓷白色的奶狗茶宠倾泻,“无论是哪个应儿,只要投生在我们的肚子里降生于世的孩子,都很可怜。我偶尔会想,倘若当年我没有接受应星的求爱,然后就如同怀炎所说的那样,他伤心了一阵,之后又被某个和他一样热情,和他一样充满生命力的女孩打动,接着他们就能组建家庭,生育子女……应儿假如能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一定会长成一个充满自信又非常幸福的孩子,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伪造年龄去参军,也就不会那么凄惨地死去。丹恒,我愈爱他,就愈觉得他可怜,到了现在,我已经完全没办法好好对待那孩子,只希望我这次蜕生之后,他能获得自由,能活得更快乐些,能变得不那么可怜。”
言罢,龙女起身,目标明确地走向墓园,穿过不可计数的墓碑,在碑前空地上摆着数十金人模型,几大摞没烧干净的论文与数以百计的康乃馨的墓碑前停驻脚步。
龙女:“所以,这就是你被追杀得崩溃,不再将杀死刃作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最终手段,而在十年之内,只要见面就要杀了他,以至杀夫累积次数到达79次的事件起源吗?”
丹恒:“是。”
“哦呀,应星战损的模样可是相当惹人怜爱。”龙女玩笑道,“看见那样的应星,在杀掉之前假如不先用一下,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丹恒:“我对尸体没兴趣。”
龙女:“可那是应星。”
丹恒:“我那时还未想起他是应星。”
“记忆会因蜕生蒙尘,只要你的心脏仍残有跳动的能力,刻在灵魂深处的悸动就不会被轻易遗忘……就像狩猎冲动一样,那也是我们的本能,”龙女笑道,“就算你未想起他是「应星」,也一定有所察觉,刃先生对你而言,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吧?
丹恒梗了一瞬:“……百年前的我还在逃避。”
“这样。”龙女在墓前放下一小束蓝铃花,揶揄道,“你家那位,好像是魔阴身发作之际,才略微有些活力吧?所谓丈夫,无论外表多靓丽,和短生种长生种与否也无关,都是年纪越大越不好用,无非是有心无力,亦或有力无心。”
想到除非自己那位除了魔阴身发作外,很少主动发起夫妻生活的老公,又想到在龙和开拓者库库猛肝几个版本,才终于腾出一长段二人共同生活的时间,久别重逢,龙难免有些情难自禁。而龙的家夫在第一次交公粮时还算积极,后面都摆着一副令龙败兴的冷漠脸办事,表示龙里面他上次发病时搞出的伤口还没好全,总之饮月你不要太激动。明明年轻的时候,就像是只繁殖期的小狗一样,一天不给他就呜呜咽咽着喊着“饮月”撒娇耍赖,上了年纪倒装模作样地端起来了。
丹恒愈想愈有点恼火,于是他点头肯定龙女,嘴里冒出一句:
“确实。”
二龙大肆谴责一番应星在35岁以后,每每下班,要么以修改学生论文的借口在工造司拖拖拉拉不愿回家,要么吃完晚饭就钻进应儿的房间,以辅导儿子功课的理由不进主卧,龙的手一挨上腰带,百冶就一个哆嗦,没出息地嘀咕着“老婆我怕”……种种逃避履行其身为龙婿责任的行径,聊完此事,深有同感的少妇们就建立起了一种诡异的革命友谊,因此更加打开了话茬。
“所以杀死刃的七十八次里,在他彻底咽气,但失去行动能力以前,你一次都没用过他吗?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这恐怕不太可能。”
丹恒的脸越来越红。
“……亲过。”
龙女:“还有呢?”
丹恒扭头:“……也摸过。”
“嗯哼,”龙女的两像素点笑容荣升为五像素点,“我就说吧。”
“……”
“玩笑适可而止。”丹恒的脸红的能滴血,“不觉得奇怪吗?我能在基本已经肯定那个人......也就是应星,他和刃存在关联性的情况下,依旧能无数次刺穿刃的心脏,冷眼看着他咽气,偶尔还会带给他杀戮以外的伤害——目的往往也只是纯粹出于情绪宣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龙女抚摸着应星的墓碑,“我爱他,但也恨他。”
“他是没有食言,是做到了他十八岁时向我承诺的一切。他用三十年,创造了比我此前经历的数万年所拥有全部,都更有价值的爱与回忆。”
“那些记忆承载的感情鲜艳美丽到就算我蜕生百次,也不会褪色磨损半分。”
“于我而言,短生种的三十年短暂得就像一个梦。”
“既然我占据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二,为什么他只能陪伴我人生的数百分之一?既然他刹那的一生已经如此璀璨,那么为什么这份璀璨不能抵达永恒?为什么此后的每一天,我都只能抱着回忆活着?”
“我觉得好不公平。有很多年我都在反复的和自己说,短生种和长生种缔结姻缘后的结局都是如此的,干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干什么要强迫自己相信应星那漏洞百出的谎言?我要看开,我要快乐,我要如他所说,带着应儿找个顺眼的男人改嫁,让他的儿子管别的男人叫爹,他一定受不了这个,在地底下气的直跳脚……谁叫他骗人的,总得付出些代价不是?只可惜,他死了那么久,我还是爱他,只是心里累的恨也多了起来,倘若他现在扒开棺材死而复生,或许我第一个念头也是杀了他,虽然大概率也舍不得实施就是了……短生种多脆弱呀,杀了就死了。”
“和他在一起的30年,真是一个很美的梦。这几百年里,我都希望自己一直停留在这个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听完龙女的自白,丹恒柔声发问:
“那么现在,你想醒来吗?”
龙女伸手拂去百冶雕像上的薄灰:
“我是该醒了。”
“……长乐昨日给我看了你的脉案。”
遵循和好大儿异世同位体的私下承诺,又考虑到龙女脆弱的精神状态,丹恒沉默半晌,抱臂叹息一声,最终还是决定,在祭祀完成之前,暂时瞒下此世的应星其实仍然存活于世的消息。
“既然两百年前,刚完成蜕生的你为了稳固封印,把「眼睛」留在了古海之底。半年前,为了应付愈发不安分的建木,你又取出了部分内脏与持明髓,置入了「杯」中。削角拔鳞是冗余步骤,尚可省略,然而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完成祭祀的最后一步——「真龙之血盈满先祖之杯」后……丹枫,你必死无疑。”
“「大祭龙女」极易受龙心影响,乃至过早龙狂,特别是在有波月古海的罗浮,我就是颗定时炸弹。丹恒,你来到此世的目的,不正是确保我这颗炸弹不要爆炸么?”挨着雕像坐下的龙女依旧神态自若,“你的任务即将达成,不赶快拎着你男人回家过安生日子去,还同我啰嗦些你我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做什么。”
“没什么。”丹恒的语调比龙女更淡,“我就是打算替你一回。再三日就是应儿的生辰,时间再拖下去,我就会浪费三张船票,并需要应付伤心儿子的撒泼打滚。所以今晚我就会完成祭祀。”
“丹恒,”龙女蹙起眉,“这是我的义务,不是你的。”
“那你想让长乐第二次看着母亲死去?你知道的,应儿很脆弱,不似景元那般扛事。”
龙女:“你那位又能由得你放掉身上一半的血了?你不怕刺激得刃犯病,让你家的应儿直接二次丧母?”
丹恒:“刃是很难搞。”
龙女:“所以你就不要逞强。”
丹恒:“但有关应星的问题,都是饮月能搞定的问题。”
龙女:“那倒是。”
丹恒:“所以我能应付得了他。”
龙女:“……呵。”
丹恒:“午时你向刃提问,疑惑他为何不再从事匠人的工作。当时刃回避了这个问题,现在我将答案告诉你:刃不是不想再事锻造,而是不能——我们铸成大错后,十王的酷刑彻底摧毁他双手的肌腱,这些伤口完成于他被疏忽彻底污染之前,所以它们永远也无法愈合,他的手也无法再进行任何精细的锻造。这是我们为彼此身为共犯引起的那场大乱,向我们的罪孽付出的代价其一……所以,刃的手伤,是只存在于我们世界的「分支事件」。”
龙女一怔:“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丹恒:“我希望你别再认错人了。”
“你满身都是应星的味道。浓得呛人。想必昨夜刃让你吃的很饱,你又何必和我这寡妇吃味?”龙女一哂,神色却黯淡几分,“所以,刃的手也无法将他那堆金人组装拆开再组装了?”
丹恒:“十王司定好判罚,我们在幽囚狱受刑之后,我们的所有私产,包括他那一个屋的典藏款金人,都被充公拍卖了。”
龙女:“也包括应星存给应儿结婚用的一百万巡镝?”
丹恒:“也包括应星存给应儿结婚用的一百万巡镝。”
“……龙祖在上,那可是他十年的工资。”龙女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应星雕像的耳朵,“郎君,你还是继续在地底下当黄土一捧吧。”
丹恒轻笑:“这也是刃的终极理想。他为了让我早点成为寡妇,可是每天都在为他老板努力地工作。”
“你开解人的方式真独特。”龙女也笑,“丹恒,最多还有二刻,那壶茶的药效快过了。”
“那我先走一步,需要唤你的近侍过来吗?”
“不用,我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
“好,那么再见。”
“再见,”停顿片刻,龙女对丹恒的背影说,“……还有,谢谢。”
38.
星历7940年·分歧点A·星际和平公司辖下某行星
跑完和她老家相关的一个剧本,卡芙卡回到星核猎手的基地,便对她的新同事说:「阿刃,「蛛丝」可以更稳定地控制你魔阴身了,你家孩子之前说了,这个月他要来看你,所以,要试吗?」
他说:「试。」
正如卡芙卡所说,这次的禁制稳如磐石。四天后,他遵循艾利欧的指示,在一个雨夜抵达公司辖下的行星,丹恒宿舍所在的大楼对面,一间窥伺前妻视野最好的房间时,青龙正在月台,显出本相沐雨而舞,男人看着饮月的舞姿发痴,内心有些欲望在躁动——毁灭欲,占有欲,也有杀欲,但总归都能控制,没到唤起魔阴,令他立刻冲去青龙跟前发疯的程度。
这次的剧本给他的部分除却指引部分,然后就是一句「追逐并遵循自己的心」,后面都是空白,别的猎手摊上这种高自由度剧本,大抵都会快活地带薪摸鱼。但刃例外,他更习惯被剧本安排地满满当当,最好是毫无空隙。反正工作以外的休息时间,他除却机械地喂猫、吃饭、睡觉与练习剑术,就是关着灯坐在床上发呆,偶尔梦到过去的事魔阴身发作,卡芙卡在就用言灵帮他压制,卡芙卡不在就手提支离去找前妻,接着被杀,然后被同事或者儿子回收。同事之后还可以用替班的方式还掉人情,而什么事情扯上亲缘关系总会变得复杂。小龙崽子撞见亲爹被亲妈反杀后的血腥场景,总是要掉眼泪。刃不太能应付这个,安慰小孩是应星擅长的事情,而他不行,只能板着脸递纸。社畜们在加班时在心里悲愤地说总有一天要把老板们送去吊路灯,而刃只嫌老板奴役他奴役得还不太够,他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开始胡思乱想就必定会想到把前夫孩子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前妻,所以刃上班向来积极,加班都不要加班费。艾利欧表示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想休假的员工,竖起大拇爪说刃酱好死喵!他把餐盒里的冻干满上,把猫撸出满意的呼噜声,点头说谢谢老板。
魔阴被完全压制的情况下观察饮月,上一次还是六百多年前,刃对此有些无所适从,剧本上让他追逐并遵循自己的心,是指物理意味的心脏吗?
胸腔里跳动的孽物心脏他其实蛮嫌弃的。之前发病时刃也掏出来塞进前妻手里过,只是前妻本人不怎么想要,当时丹恒被宇宙女鬼的R18G地雷行为吓得小脸刷白,直接把那血淋淋的脏器丢进了飞船外,抱着承重柱吐得昏天黑地。
那么是指心愿吗?
他想杀掉丹恒。但老板事先已经告知过该剧本他成功杀妻与获得安息的可能性都是零,考虑到小龙崽子不久之后大概会来这颗行星上找他,刃既不想看到孩子的眼泪,也无法想象现在的他与丹恒除了追杀与反杀以外,还能有其它的相处方式。老年人对新鲜事物缺乏重新建立关联的勇气,于是最后他干脆消息怠工,除了保持着臂鞲不会升温的社交距离,隐蔽地窥伺前妻现在的工作与生活以外,大摆特摆,什么也不做。龙崽子得知他在目前这个剧本的工作状态后,在电话里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刃先生你对丹恒先生这狗狗祟祟暗中观察,和跟踪痴汉行为好像也没差吧?
他嗯了一声,走到冰箱跟前,将手机的摄像头对着冷藏室的备菜打开,问儿子他想吃什么。龙崽子紫眼睛pika发光,板栗烧鸭,翡翠烧卖,琥珀核桃……持明崽子正在兴致勃勃地点菜,对面楼栋的房间的灯突然亮了,他挂了电话走到回廊,透过漱洗室的窗户,看见了抱着水池吐得昏天黑地的丹恒。
前妻前脚刚吐完,洗了把脸又到月台,撕开两条营养膏吹着风吃完。他昨天、前天、大前天……更准确地说从剧本开始的第一天,这龙就没吃过早饭,剩余两餐永远都是两根混合果蔬味的营养膏。很好。半个系统时后,刃不意外地看着丹恒再次冲进了漱洗室,他想至少这次饮月没有抓蛾子吃得满嘴鳞粉,再扯着人的领子接吻。算是有所长进吗?不,他想,现在的饮月,丹恒,那个被他追杀多年的持明少年,青龙的心中,对名为「刃」的男人,除了厌憎以外,一定不会存在其它情感。
所以他不再会想吻他。
三十年的肌肉记忆恐怖如斯,应星六百年前给丹枫当了大半辈子的煮饭公,看见老婆图省事吃生草生鱼,当晚都会大兴土灶,狠狠显摆一波厨艺。应星给丹枫做饭天经地义,那是他老婆和他孩子的妈,就算不考虑到他和丹恒当下不怎么融洽,(用支离和击云)时常互捅的关系。考虑到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安静,单纯从婚姻关系结束几百年的前夫妻来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从那个角度看,他都不应当在前妻上班的时候潜入对方的居所,给龙煮粥炒菜,还在临走看见龙散发着水汽的床单外套,没忍住那股一直潜藏于内心深处的冲动,把丹恒的床上用品和脏衣篓里的衣服全都一股脑地手洗完晾了出去。
无薪水倒贴给龙当家政钟点工的第二十八天,白毛龙崽子正式开始休假探亲,当日清晨丹应儿看着厨房里忙碌的男人,嘴角抽搐地说完「刃先生,你在任劳任怨地给你自称恨之入骨,想要生啖其肉的丹恒先生做什么呢?」,皮实的持明在老父亲魔阴身发作的红线边缘大鹏展翅,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爹地呀,你不会在心底还是偷偷爱惨了妈咪吧」。
刃把三杯鸡里的西芹捡出来,在糯米饭上盖了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淋上照烧汁装进饭盒,煎锅里另一个形貌可憎的煎蛋则滑进了龙崽子的碗里。
「不矛盾。」他说。
「那你们什么时候复婚?」
「冥婚吗?」
「好冷啊,刃先生,再和您进行这种对话,我就要感冒了。」
「那就安静。」
「我小时候被娘揍完以后闹别扭,」持明敛了揶揄的笑容,「那时候你经常一下班给我做心理疏导,“就算是母子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对方的想法,彼此相爱的家人之间,不管是怎样的矛盾与隔阂,只要及时地沟通,那么最终都能被化解”……你中间好像化引了朱明某位先人名言警句,我国文学得烂,具体哪句话是忘记了,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俩当年爱对方反正都比爱我要深,既然刃先生你也放不下,现在你的魔阴身又在卡芙卡女士的禁制下,不会轻易发作。那么趁此机会,要不要和丹恒先生好好聊一聊?说不定他就能早点想起你们的过去,就算不能再续前缘吧,娘也会体谅你的……那么爹你发病时,你俩互殴后,场景走向我不太能接受的R18G画面的可能性也就低一点。」
「他没有义务体谅我。」望着被抖手摆歪的西兰花,男人抿紧了唇,「我也不需要被他体谅。」
「爱要大声说出来,爹把当年每天和娘说三遍饮月我爱你的劲儿拿出来十分之一……这龙不就是勾勾手就又把到了嘛——」持明语调幽幽,「再这样田螺前夫下去,刃先生做多久的应垣结衣都没法把丹恒先生变成你的星野饮月。」
刃盛出奶锅里的芋泥麻薯,舀起一勺堵住了小龙崽子的嘴。
持明仍不死心:「逃避既可耻又无用啊父亲大人。」
刃头也没抬。
「所以你小时候,最后去找丹枫谈心了吗?」
一击必杀。
丹应儿墙角玉玉,彻底没了说话的心情。
看着小龙崽子没精打采的模样,男人想倘若是应星看他那样子一定是心痛得不得了,可他不会如此。每次魔阴发作之后,他的情感与记忆都会被击碎重组,数百年过去,现在的星核猎手只有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锈迹斑斑,他就像装载了Windows XP的顶配玉兆,只是凭借睥睨众生的硬件拉着过期无数个版本的软件勉强运行,BUG无数,时不时就要蓝屏死机。
发病时他虽然基本上就是另外一个人,不过那时候男人所抒发出的对追杀前妻的激情,基本上就囊括了他当下生活的全部热情了——不发病时没人和他搭话,他能十天半个月不说一个字。总之是超绝钝感力与地雷敏感肌齐驱并驾,同时味觉也不知缘故地严重退化,现在的刃只能勉强分辨出酸甜苦辣,每次进厨房都是严格参照食谱(ps:应星著)放调味料,才不至于端出能打死卖盐师傅的黑暗料理。
情感上男人就像一盘卡死的磁带。
一年前他把作大死后陷入模拟蜕生状态的龙崽子带回基地,银狼检查完同事身上的「记录」,惊讶地说叔你为了找回烧卖死了二十次啊,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心吗,所以你其实还是超爱你家好大儿的吧?他当时被问住了,过了很久也没能回答女孩的问题。
答案他清楚。只是「爱」这个字眼,自从男人抛弃了过去的名字,他就再也无法对丹恒、亦或应儿说出口了。
久别重逢之际,丹应儿客套而略带疏离地说「刃先生好久不见」,他还能点头「嗯」一声给个反馈。倘若丹应儿一个熊抱扑过来撒娇说「爹我好想你啊」,猎手先生登时浑身僵硬,颤着手把龙崽子从身上扯下来,然后去星核猎手的训练场呆上缄默且血腥的一天,也不会回应儿子哪怕一个字,就是丹应儿破大防掉小珍珠,他最多在不和龙崽子对上眼神的前提下,充当提供除情绪价值以外的一切(譬如纸巾亦或小行星)的自动贩卖机。去寻伤人的话去戳应儿心上旧疮这种事,男人倒也没有没品到故意去做,但相比那个和心思敏感的孩子交流时都会仔细斟酌措辞,避免伤到小孩脆弱的自尊,话疗技能点满的男人,不具备这项能力的刃天然地擅长把天聊死,每当面对被父亲的淡漠与回避——以及被勾起有关他们与饮月共有的那段无法回归的「曾经」,从而被深深刺痛的儿子,男人的心中除却被他统一分类为「不是滋味」的感情(ps:发现未成年前妻打工打得很狼狈他也是这种心情),还有一种因为再次证明了彼此同为被抛在过去的存在,而诞生的浅淡但不容忽视的不道德情愫,在脏腑涌动。
「看吧,应儿,身为罪人之子的你。果然也是饮月过去的残秽,永远也无法摆脱双亲,也无法摆脱自己的童年」——现在的他们这才有点像父子。这种心情一涌上来,当下男人会有种同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建立起类似鳏夫哀子同盟的快意。然后很快,就是更为掺杂着浓厚自我厌恶的「不是滋味」,往日里长期持续的「活人微死」升级为「深深地想死」在刃的心尖弥久不散,搅动得他的胃翻江倒海。
刃手拎保温盒,离开了他短租的公寓。
今日是个艳阳天。
在男人眼中,现在那炫目的白日正在不断地膨胀,那颗失控的贪婪恒星吞没苍空、飞鸟与两侧林荫道屹立的枫树,在几乎要把他融化的白光之中,无目无耳的漆黑鬼魂在沸腾的白焰里痛苦地哀嚎着,发出一声声凄厉不似人声的诅咒。
刃对于这些声音早已习以为常,至少,在那些声音掺入了似是丹枫,又似是丹恒的声音前,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龙的声音饱含嘲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成了能从血亲的痛苦获得慰藉的糟糕男人了?
他说忘了。
龙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说我记得我恨你。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出对面楼栋,其中一位是他前妻,而另一位是前妻那位顶着满头黄不黄白不白的枯发,身材细狗,五官平庸,形容猥琐的室友,刃看着那黄毛搭在他前妻肩膀上的手,没掌握好力道,「啪叽」将保温盒捏成了废铁,三杯鸡煎蛋芋泥麻薯大合唱,和糯米饭一起落了一地。
39.
禁制松动前,他向丹恒伸出了手。
初衷是想要触碰。但他的视线在碰上少年充斥着憎恶的目光的瞬间,心脏便在翻滚着的嫉妒、绝望与愤怒里涌出一种强烈的欲望——不想让饮月继续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于是他掐住丹恒的脖子,扼住他的气管,迫使男孩因缺氧蒙上水雾的青绿眼眸直视自己。
他因而将丹恒眼中的恐惧与憎恨看得更加分明了。
……别这样看我。
好想吐,也好想死。可是到底该怎么做什么才能死去呢?割喉割脑袋跳炉子跳黑洞——能查到的自戕方法他都在自己身上试过不止一次,可没一个胜过丰饶的诅咒。为什么?就因为他曾允诺要把他的心他的肉体他的灵魂……全都献给这条把一切的一切,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罪,他们的爱忘得彻底的龙?还是因为他曾向饮月立过誓?还是杀死饮月是他赎罪必做的一环?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倘若他要去死,在此之前必须杀了饮月。或许原因也不重要,就算丹恒忘了一切,他们的罪孽都确切地存在于此,存在于折磨他数百年的这份诅咒,也存在于这份无止无休的追逐……被破灭性的愿望所感染,刃将支离捅进了丹恒的大腿,锋利剑身擦破静脉,赤红龙血泉涌而出,和从捅进他的腹腔的击云造就的那个伤口中流出的血汇合在一起,就和新婚之夜他和饮月用同一把匕首划破掌心,然后十指相扣,让伤口重叠,血肉交融一样——那时的场景和现在好像也无甚区别,所以为什么同样的眼睛,投注向他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对了,那天晚上青龙攀着他的肩膀喘息,湿漉漉的青眸满怀爱意,吐息喷洒在他耳畔,拉着丈夫的手摸上龙被顶得微凸的小腹,应星,应星,饮月扭着腰唤道,把我彻底变成你的东西吧。
……把你变成我的东西吧。
刃的手移至腰带的搭扣。
给前夫脑壳开了个瓢,就因失血过多昏迷的持明似乎察觉到男人动作性质上的改变,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脚猛踹了刃的小腹一脚,持明的怪力让刃被踹得五脏六腑都为之一振,呕出一口掺着内脏碎片的血,头脑昏沉的丹恒拖着筋骨受伤的腿肘行向前,没逃两步龙又被刃拽着脚踝拖回来。然后孽物按照他混沌的记忆,尝试复刻鳞渊境新婚夜龙尊龙婿办事的第一步。
这步开始得很顺利。
饮月拟态的短发比他本体的长发更好受力,薅住根部就能很顺利地迫使丹恒抬起头直视自己,龙的眼眸黯淡,呼吸微弱,已因为过重的伤势陷入濒死状态。而他一向是乐见饮月痛苦的,至于原因是否是在那之后,刃会从丹恒的痛苦中获得与之相衬、或者更多的痛苦,并从翻滚的负面情绪中品出快意来——猎手先生一向热衷自虐,自是分辨不清。而魔阴身状态下的孽物先生更是只觉奄奄一息的前妻真是秀色可餐,让人想拆吃入腹,便把手伸进了丹恒的紧身衣,亚成年的持明未经人事,身体还非常青涩,仅仅被抚弄尾椎骨都浑身战栗,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那双青眼睛泛起了泪花。
「……救救我……」
没人会救你。
前妻的眼泪不仅令男人心中毁灭的欲望更甚,还令他愈发心烦意乱,于是刃嗤笑一声,抬手掐住丹恒的下巴,低头欲吻,而意识迷离的青龙目光空洞地嗫嚅着双唇。
他说:「应星,救救我。」
刃的表情一瞬扭曲,而后他肩膀抖动,开始无法自制地癫狂大笑,从喉咙深处迸溅出巾帛撕裂般尖锐的笑声。此时此刻,男人发自肺腑地觉得这条龙真是可怜到好笑,和应星厮混的三十年让高高在上的饮月君变成了如今这副可怜德性,然而时至今日,这轮在红尘喧嚣里滚得灰扑扑的小月亮,竟然在内心深处依旧在期待被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男人拯救……真是、可笑至极。
但想杀龙的男人知道自己更可笑。
他想,即便是饮月的内心深处,依旧对曾与他的前世缔结姻缘的存在留有期待,即便是他想起了曾发生在丹枫与应星之间的、包括罪与爱的一切,丹恒也绝对无法把曾经发誓要拯救他的男人,同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追杀者,疯癫可怖的丰饶孽物联系在一起。
……所以,就算是他占有了饮月,他们如今的关系,一定也不会再有什么改变。
禁制彻底失效的瞬间,刃伸手扼住了丹恒的脖子,且目标明确地对准了龙的颈动脉,杀妻的决心坚如磐石,没掐几秒魔阴身大爆发的男人感受到右臂处的阻力,为了继续顺畅杀龙,直接朝着阻力的来源砸上一拳。
被击中的「障碍物」痛得嘶嘶吸气,对此种状态下的父亲也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恐惧,害怕得瑟瑟发抖,然而即便如此,白发紫眼睛的障碍物还是踉跄着起身,再次拉住了刃的臂弯。
「……您别这样。」丹应儿捂着受伤的左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破碎言语中带着压抑的哭腔,「我知道刃先生也不是喜欢才对丹恒先生做这种事的,我知道您是太痛苦了,被太多的痛苦逼得生病了,才会去伤害自己,伤害他人……但我还是习惯不了这个……就算是剧本,我习惯不了看您伤害丹恒先生,也习惯不了看您被丹恒先生杀害,我、我总是期待你们还能重归于好……对不起,刃先生,我太自私了,总是只考虑自己的感受,真的很抱歉,这是剧本里没有的段落,是吗?假如继续下去,等您清醒过来,您会病得更厉害,更痛苦的,所以我请您,请您不要再这样,让我带您回去吧,我求您了,爹。」
少年越说声音越弱,像是一根紧绷许久、终于到达极限的琴弦,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张力。最终他完全说不出话了,只是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父亲,无声地流泪。
男人望着从少年的指缝里渗出的血,被诅咒搅动成一摊烂泥的脑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骑交付给遗属的玉兆里,他也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存在于它曾经的主人向其父亲发送失败的视频中,在战争中失去一颗眼球的少年医官躲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掰吃着军粮饼干,用毫无逻辑的话对着镜头扯些七零八落的牢骚,说完自己对十八岁生日礼物的期望,那短生种崽子就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仅剩的那只眼睛淌着泪,另外一边的眼眶淌着血,他说「对不起,把你们给我的身体弄成了这样,我很抱歉……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这次回不了家了,爹,你和娘亲会不会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我?应该不会吧,你们还是很爱我的,嗯……嗯死会不会很痛?我现在已经痛得要死了,真是的特效药只按照种族分,有没有考虑到混血的需求啊……」,画面外传来尖锐的鸣笛声,有人在室外呼唤应医官,少年抬手擦掉眼泪,苍白的脸颊出现一抹血色,对镜头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爹,娘,我爱你们。」
说完,少年结束了视频,步履匆匆地走向那条来无回之路。
原谅?原谅什么?他谁也无法原谅。
他无法原谅死于舞象之年,令父母肝肠寸断的稚子,无法原谅夺走挚友与血亲性命的丰饶民,无法原谅这不公的世界,更无法原谅面对一切却无能为力,竟然还滑稽地沦落为丰饶孽物的他自己。
男人突然又想起他漫长生命中,另一个原本早被其遗忘的过客。
他曾经的上司,那位和妻子一起跳炉子的司砧。
倏忽之乱后,工造司匠人虽在后方,但大多都在战事里失去了亲朋,一个个都披麻戴孝,倒显出那身红色制服必得搭上几朵白花白布才是标准制式的工服。
司砧虽然往日和百冶不对付,但二位顶级工匠因为同样在战争中没了唯一的孩子,关系因为处境凄惨得相似而不再剑拔弩张。
那天晚上下班后他们都没有回家,在工坊顶楼天台上肩并肩抽烟。
司砧抽完半包后开口:「龙尊大人身居高位,万年来不论所遇何事都泰然处之,想必此刻一定也能成为你的支撑,让你们夫妻俩共度时艰吧。」
他抽完了手上的那根,又点燃了一根。他一直都习惯以内耗的方式处理负面情绪,自然不可能将妻子悲伤过度绝食数日的话脱之于口。饮月也是人,失去孩子的母亲怎么可能不难过?我老婆其实都快伤心疯了——差不多的话,刚接到讣告时,他情绪崩溃,曾对身边教导多年的弟子讲过,当时匠人学徒满脸不可思议,他说「师母多厉害啊,那位可是曾经无数次被写进罗浮历史的伟人……确切地说,那位就是我们罗浮历史的一部分,而历史是不会崩溃的,他只会被铭记。所以,那位大人会走出来的,也会帮您走出来的。」
……说的什么屁话。
当时他没反驳,不是认同。而是「龙尊饮月」这条看守建木万年的龙压根没有人心这件事,早已成了大多仙舟人的思想钢印。这种观念根深蒂固,除非他和丹枫搅出什么颠覆性的大事件来,根本不可能改变。司砧向来古板守旧,连短生种压他一头都无法接受,所以现在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而且应星想到明天的事就心烦意乱,也压根没有心思去纠正对方的刻板印象。
他吐出一口烟圈:「你申请的生育指标昨天从地衡司下来了,尊夫人怎么说?」
司砧苦笑:「她一边哭着说“就是再要十个孩子,也没有人能取代阿鹿”,一边打了我七八个巴掌,结婚之前她在神策府工作过,手劲大得很,我现在脑子还嗡嗡嗡的。对了,神策府的通知也下来了,明天的遗属认尸轮到的医疗舰,我看编号,好像有你家孩子之前呆的那艘吧,要告假吗?」
他「嗯」一声。
「批了。」司砧叹息一声,伸手拍了拍应星的肩膀,「应师傅,你要看开。」
「看开?」他嗤笑着抖掉烟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那金红的火心,「应儿是我和饮月如珠似玉养大的孩子,他才十七岁,按照短生种算法也还是个小孩。他本来都还有很美好的未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我爱的人都要那样凄惨地死去,丰饶民却能一遍遍地卷土重来?司砧大人,我是一个父亲,我看不开。」
「我也是一个父亲!」司砧怒吼出声,「我老婆快疯掉了!我能怎么办?在你家,龙尊大人是主心骨,可我老婆只是个全身心扑在丈夫孩子身上的无知妇人!假如我也看不开,不能在这个时候撑着她走下去,那我该怎么办?看着她沉浸在无法挽回的悲剧里不能自拔,在这人间地狱里未死先烂吗?!」
「……要是拉不上去,无法两个人一起过桥,」应星用手掐灭了烟头,脸氤氲在尼古丁和焦油气味的浓雾里,「那就看着他的眼睛,握紧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跳进河里去吧。」
倘若无法一起过桥,那就手牵着手跳河。
既然他无法再成为应星。
既然他无法再成为应儿的父亲。
既然他那不知何时才有终末的一生,永远都无法再获得饮月的爱的话,那么抓住他们之间如今仅剩的东西,抓住恨也是好的。
刃无法松手,然而注视着六百余年前他也曾拥有过的银紫色眼眸,扼住丹恒气管的手也就失了坚决,焦灼的瞬间,昏厥的持明睁开了那双亮若山野磷火的青眸。
只在刹那,水刃便把刃的双臂自手肘处切断,短暂的安息在丹恒拔出他腹中的击云,用长枪将男人穿心而过时来临。
除此之外,被绝对的求生欲望唤醒的存在,为了确保这个把灵魂吓坏的人在更长的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还干了一些杀戮以外多余的事,导致这次的杀夫现场出血量极大,让白发紫眸的少年直接吓得呆住,踉跄几步跌倒在地,由于满地粘腻的血液,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蜷缩在地上狼狈地喘息。
满天的血雨之中,他看见神态恍惚的母亲在父亲的尸体跟前弯下腰来,用手指蘸取了不知来源于母亲,还是父亲的血液,将尸体苍白的双唇涂抹出了几分活人才有的血色,然后母亲俯下身,姿态虔诚地吻了上去。
40.
星历7096年·分歧点B·仙舟「罗浮」·鳞渊境深处
男人自长梦中醒来,睁眼就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前妻,登时便有些不知所措。
这场景的刺激不可谓不大,刃心中的愤怒,更是在看到毫无血渍的支离达到顶峰。
怎么回事?要想把饮月搞成这副凄惨德性,起码要先和他结婚生子,然后再一起身犯十逆,害死无辜者万千,直至一方蜕鳞转生,一方沦为孽物,来世再会后追追砍砍十余年……得是他俩这种天怒人怨的恨侣关系,才有资格追杀饮月,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现在又是哪只不知死活的阿猫阿狗,敢把丹恒伤成这样了?
自在这异世与百年后的饮月意外相逢,这两天里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做不间断的流年碎梦,他脑子是坏了,但不蠢,早就猜到自己此种状态是谁的手笔,只是将原因总结为龙嫌弃前夫这个精神不稳定碍事后,便从善如流地自怨自艾,令阴暗的情绪无限发散,同时主观能动性为零地任由丹恒为所欲为。但这份被动与纵容,在刃嗅闻到周遭愈发浓重的血腥味,看到眼前一大金杯的龙血,听到前妻主动交代这血是他自己放的,现在失血过多基本失去行动能力后,便荡然无存。
刃被龙气得够呛,魔阴身蠢蠢欲动,眼底焰光冲天,满肚子火要撒,“倘若这么不惜命,不如把你的命给我”——这句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结果他刚张嘴,丹恒便抬起软绵绵的身体凑过来,搂住刃的脖子,动作熟练地用舌头撬开前夫的牙齿,同刃交换一个黏糊的深吻,再加上一句“老公,请你帮帮忙吧”,一套连击清空了前夫大半血槽。
“……丹恒,”刃没眼看前妻沾染水渍的红润嘴唇,咬牙切齿,“除了这招你就不会别的了是吗?”
持明垂下眼睑“嗯”一声,又蹭过来碰着刃的脸将男人吻得过呼吸,前妻那张漂亮苍白的脸第三次靠过来的时候,手也开始不要安分地探向男人颇私密的身体部位——刃从不否认他对丹恒的欲望,但是也没兴趣让失血过半活人微死的饮月用这种方式表达歉意,他一手挡住丹恒的嘴唇,另一手把龙伸进他裤子的手拿出来,然后就黑着脸认命,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前妻输入什么指令就输出什么活,忍着对持明族那套仪式(七百年就有的)的不爽,任劳任怨地把剩下小半截祭祀替丹恒干完。
当祭坛上的持明古代符文吸干了最后一滴龙血,原本躁动的建木根系便再度归于平静,原本笼罩在这片区域似有若无的窥伺感也渐渐消散,眼看一切都即将大功告成,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地黑云压顶,引来万千雷柱,极东分海之处在雷鸣咋起之时轰然倒塌,卷起数十米高的巨浪,落入海面时力道重若千钧,破碎浪花瞬间融穿刃的鞋袜,将男人的脚面烫出一个血洞。
“那边的海有问题。”刃没管他的脚,迅速拎起丹恒落地的龙尾,用衣摆将龙鬃上的海水擦干,“你先走,我殿后。”
龙很坦诚:“我现在没力气走路。”
刃:“……所以?”
丹恒抬起手:“你背我。”
“这是你迟来的天谴吧,饮月。”猎手先生呵呵冷笑,一边说着怪话,一边蹲下等待持明上肩,完美践行口嫌体正直,略有点江户川星厕纸轻小说里典中典双马尾傲娇女主的风情,丹恒对刃的言行不一早已习惯,他也没有浣熊女孩那磅礴的吐槽欲,反而被戳中龙类诡异的萌点——虽然丹恒自己也觉得他这种心理很难评,但是偶尔被丈夫口是心非地言语讽刺的时候(尤其在床上),青龙会略微感到有些兴奋。所以此刻,丹恒盯着百年前因为破碎而更显锋利的刃线条流畅的侧脸,也不知怎么的,脸忽的臊得烧起来。
脸皮薄的持明心中尴尬,不愿被男人发现他的异样,低头将脸埋进了刃的颈窝。
其实,龙与背龙的男人都在心猿意马。
背龙的男人想,像这样背着饮月,在某处拾级而上,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如今旧事重温,当龙的体温与呼吸在肩颈弥散,便有小小的快乐在心中升腾,即便是清楚这份彼此依偎的温度终将消散,就像是患了恐水症的鱼也也只能在海里生活一样,背龙的男人也无法抗拒龙给予的刹那温暖。
相识百年,刃与丹恒的关系剑拔弩张,二人水火不容,每次相见都要见血。魔阴发作的男人看不得失忆的前妻好过,热衷于闯入丹恒的日常毁灭一切。然而这次击破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的,反而是惯常被动而理智的丹恒。
“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想起什么?”
“我们的约定。”
关键词启动,须臾的幸福与虚假的安定皆被击碎。淡定丢下深水炸弹的龙见前夫额上冷汗津津,面色骤变,立刻善解人意地表示假如刃没想起来也没关系,他可以再复述一遍。
刃暗暗腹诽着想谁没想起来了。只是再度说出那个应星和丹枫的肉麻约定,承认自己对丹恒的杀意其实究其源头,其实就是某个狂妄自大的少年想要成为某人英雄的中二愿望,对猎手先生开始,和他直接向丹恒告白也无区别,而“我爱你”这三个字实在烫嘴,男人是说不出口,再度成了油盐不进的锯嘴葫芦。
可喜可贺,不朽庇佑,丹恒还没开始说,宛若饿虎扑食,那些仿佛有生命的古海之水就已惊人的速度蹿到持明脚边,将他前妻的祭衣下摆融得只剩半截,刃判断原来的姿势不再安全,故而更背为抱,双手打横,捞起龙就往岸边狂跑。在这个过程中,丹恒的注意力都在微操云吟术弹开被污染的海水,以减少刃身上伤口的数量上,没功夫同前夫说话,这才让男人获得了片刻喘息的空间。
龙祖对曾经的龙婿给予眷顾的时间短暂。
二人还未抵鳞渊境的边界,古海风平浪息,天空乌云散去,东方坍塌的海面再度突破地心引力,水帘倒挂,恢复了分海之态,丹恒便意图说完方才未尽的话语。
前龙尊开口数次,都被逃避主义拉满的前龙婿打断,看出对方愈发负面的言语中掩饰不住的痛苦,丹恒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就像是急诊室里操着手术刀碰见身受重伤的家属,因为这伤除了他没人能治所以无法自主规避,给陈年烂疮清创时因为超爱而开始你痛我也痛的医生一样,无法继续保持理智地给腐烂流脓的伤口割肉放血,故而陷入沉默。直至耳边隐约传来列车同伴们的呼唤,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丹恒才再度开口。
“我的任务完成,即将回归原有的时间线。就算是这样,刃,你还是什么都不想听我说吗?
刃嗤笑道:“有意义吗?既然在8146年的时间线上,你我在你登上列车数年后才关系缓和,那就意味着在我回到7046年的时间线之后不久,就会迎来一场魔阴爆发,然后我会把这几天里你让我回想起的一切都忘记。你又不是多话的人,就不能少说些没意义的话吗?”
“是啊。”趴在他肩上的丹恒声音平静依旧,“你回去以后,大概只过了不到半个月,就因剧本需要,引爆魔阴殿后,以掩护猎手们逃出生天。两天之后,你完成肢体再生。一周之后,你恢复了意识,同时也把这两天发生的与你回想起的都遗忘殆尽。但没关系,你就算忘记一千次,我也会一千零一次地告诉你:从许多年前开始,当我们还使用着彼此的旧名,我的愿望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就不能闭上嘴,安静地滚回你的时空吗?”刃的胃又痉挛起来,有一个瞬间他真的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或者堵住对方的嘴,然而考虑到前妻的龙生安全,只能憋着气加快了脚步,声音中的烦躁愈发浓重,“我不想听。”
丹恒:“知道了,抱歉。”
刃:“你做错什么了吗?”
丹恒:“你不想听,我知道了。但我没打算闭嘴,所以抱歉。”
刃:“饮月!”
丹恒:“有事?”
刃:“……”
“七百年过去了,”被龙的态度气得满腔愤懑无处发泄的男人不由哽住,深吸一口气后,他阴阳怪气地冷笑,“家里家外,龙尊大人怎么还那么爱搞一言堂?”
龙还是淡淡的:“被我老公惯的。”
饥肠辘辘的黑猫先生从猫猫洞里掉入了小猫国,路过可以投影出小猫们未来的魔镜,显示出给黑猫先生梳毛剪指甲喂猫条的猫猫龙太太,黑猫先生眨巴着红色大眼睛,愤怒又羞耻地对魔镜说你对老年猫搞情感诈骗,真是气煞喵也!我要把你摔烂!谁都知道猫猫龙太太唯爱白猫先生!我面目全非,他决计不会再像爱白猫先生那样爱我!结果下一秒,魔镜后黑猫太太一脚踹翻了镜面,很女王地表示甭管黑猫白猫,都是朕的老公猫!然后凑过来嗅闻黑猫先生的铃铛要贴贴。而黑猫先生被猫猫龙太太的淡定调情搞得头晕目眩,像是回到了青涩的少年时代一般恍然无措,立刻偏头惊悚地瞥了一眼前妻,又在与对方的目光相遇时,如同触电般迅速转正,抿紧了嘴唇,再无法和背上龙说出话来。
“我们曾认为,在饮月君那没有尽头的谱系里,死与活都无甚区别,倘若封印已被加固,那么第二日就蜕生其实也并没那么可怕,除却实现我们与族人千万年的夙愿,而后获得纯白的轮回,在那颗骤然出现的星辰照亮了丹枫的生命以前,我们的世界里不存在别的愿望。他拥有了伴侣,又和伴侣有了孩子,而后便第一次拥有除了龙尊以外的身份:妻子与母亲。他因而开始笨拙地学习去当一名能承担这两个角色的人类。持明的君主只要盘在建木的根系上为族人工作就好了,但人是有私心的。他变得更脆弱,更自私,也更贪婪。”
“他很少再去想死的事,也不再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族人与持明绝嗣的问题上。虽然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作为母亲……尤其是后者,丹枫都并不称职,也因此同了那孩子产生了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但他……我们依旧贪心的渴求更多。所以应儿十四岁那年的元宵,目视着那盏莲灯顺流而下,「但愿郎君幼子长伴余侧,愈久愈善」……他对先祖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应星和丹枫是我们的过去。”
向外溢出光子的半透明手臂搂紧了星核猎手的臂膀。
“我抛弃了过去的名字,但不代表我要抛弃过去的一切。过去的爱与恨,罪与罚,过去的愿望,都是我的东西,我都一并接受。而那时许下的愿望、与许愿时的那份心情,现在和未来也都不会改变,我也不打算抛弃。”
“所以,刃。”
他轻声说。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饮月,”刃的声音抑着翻涌的情绪,尾音发颤,“就连死亡的自由,你也要从我这里夺走吗?”
“你爱死就死。”龙伸手摸了摸男人的头发,语调平静,尾巴却诚实地表达了不满,不悦地勒紧了男人的腰,“这一世的我没当龙尊,也不在罗浮,没那么容易龙狂。万一如此,也有同伴能处理那类状况,不会造成无辜群众伤亡,「在你死之前请杀了我」……拜托你这件事的前提都不成立,所以那份给你老板不知还要卖命几百年才能获得的黄金年终奖,倘若你做出了选择,那我不会拦着你去拿。”
不知何时起,海水中的肆虐的不朽之力已渐渐散去,两人抵达海岸边时,刃身上各处伤口的再生都已完成,他把已经变得比三四只小猫、七八只兔子都要轻的丹恒放在沙滩上,看着身体已有七八层透明,小腿以下甚至都只余几粒飘荡在风中光子的持明,他终于抬起头来,和那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眼睛四目相对。
在这天地万物都好像离他远去,世界除却那抹青蓝好像空无一物的瞬间,尽满脑子都是疯狂刷屏的“饮月想要和我一起活下去,怎么可能”,“丹恒他爱我,嗯这个其实知道,但他似乎还爱得相当恋爱脑,靠这是梦吗,就算他爱我,也不可能想和一个疯子锁死吧”,“倘若丹恒要获得幸福的话就一定要离开现在的我未来的我过去的我一切的我”、“好想触碰他好想让他对我说更多的话好想让他给我更多的爱好想让他承诺再也不要忘了我”,然而明面上男人依旧冷着一张俊脸,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将虚张声势的尖锐话语从几乎要被炽热感情熔化的脏腑中,缓缓挤出。
“在说什么两相矛盾的昏话?”刃冷笑一声,“和你心有灵犀是应星的能力,我脑子和心都坏了,没有能力继续当龙尊大人肚子里的蛔虫,丹恒,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更直白的说法。”
青年早已把难搞的伴侣看得很透,他虽然在心里暗暗吐槽情绪不稳定的男人真麻烦,但龙情人眼里出西施,想起眼前这人是他老公之后,丹恒就对刃的九曲十八弯的阴暗情绪很有包容心,现在添上点虚张声势的逞强,更是品出了许多分可爱,于是毫不吝啬地向对方展露笑容。
“我想要你。”
“以及,我想要让你知道——”
他向他伸出了手。
“除了选择死亡,你还可以选择我。”
刃看着视线中的白皙的手掌。
他记得它的掌纹与温度,他记得他曾千百次地与它十指相扣,记得他曾吻过这只手上的每一寸肌肤,舔舐过每一个指节。
倘若是应星的话,此刻大概能毫不犹豫地握紧饮月的手。
但是他做不到。
这条龙说自己不爱他的时候,他魔阴发作时会痛苦、愤恨,然后把自己变成一摊烂泥,从烂泥变回全须全尾的丰饶孽物时,他又觉得饮月对他的漠视与恨意理所应当。爱饮月是应星的天性,但他要死去,才能再次成为应儿的父亲,才能再次成为应星,才能再次让那轮逃往远方的月亮成为他的东西。但他现在求死不能,身为可憎又污秽的丰饶孽物,他合该像丹恒恨他一样恨他,合该想丹恒对他满不在乎一样不在乎丹恒。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自我催眠过来的,这种思维模式完全变成他的舒适地带。现在这轮在银河里远走高飞的月亮行动力爆棚地宣誓回归,从月台上向那摊掺杂着星屑的烂泥大声呼喊,说他爱他,要和他一起活下去,只要他还愿意接住他,那他就永永远远属于他的时候,刃自是心跳如鼓,喜不自禁,然而下一刻,从男人四肢百骸涌起的强烈恐惧、质疑与不配得感,瞬间压抑住那点微不足道的窃喜。
他还是会忘记的。
他会忘记那孩子的名字。
他会忘记饮月对他说过的话。
他会忘记丹恒此刻对他的心意。
他会重复着地遗忘、破碎与重组,一遍又一遍地变得偏执可怖,就算是日晷倒转,死者苏生,他再度变回那个曾经想贪婪抓住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后却可笑地丧失所有的男人,就算是那个男人也曾丢掉了那轮他紧攥在手心的月亮,可他变不回死者,那么,就算他此刻再度牵起饮月的手,他们的结局就会有所不同吗?
“你又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又是这种浑身每个细胞都写着“想逃”,旁人看了还以为罗浮前龙尊精神虐待伴侣的表情。
龙冤枉,龙无语,龙溺爱。
”现在无法做出选择也没关系。没必要着急,无需恐惧,也不必逃避,虽然过去的我确实对你情感复杂,目前负面的感情居多,我们还会无数次同你兵戈相向。但无论发生了什么。”
踟蹰之间,腰部以下都已透明的持明箭步上前,然后,宛若从天而降的月亮一般,落入男人的怀中。刃猝不及防,除却被本能驱使着将丹恒抱紧,完全丧失了第二选择。
“刃,我都在未来等你。”
伴着盛夏的海风,于星月携行之夜,怀中龙散作漫天飞扬的光粒,须臾之后,便如萤火一般,随风飘然而逝。
41.
“水造万物。”丹枫道,“而持明云吟之术,则一类是对「水」解构重组的术法。”
“应儿,你是我的孩子。虽然并非持明,但理论来说,自出生那一刻起,你就具备使用「术」的潜力。你不擅术法,除却惰于练习的缘故,究其本质,是你还不能完全理解水。也不够理解「万物」的性质。”
古海之滨,饮月龙尊施法控水,向他的孩子展示持明术法的极致。
海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数水流从海面升起,形成世间千百生灵。一只步履轻盈的水鹿向母子俩走来,伸舌舔了舔孩子的脸颊后,又一分为五,化作飞鹰翱翔于天,在落入罗浮虚假太阳之前,羽凋肉融,坍缩成一坨任由龙尊搓扁的水团。丹枫长袖一挥,它便变化成无数水鱼,摆脱重力的束缚,在空中摇鳍游弋。
“娘亲好厉害!”孩子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只要多练习,应儿也能变得像娘亲一样厉害吗?”
“……那可能有些困难。”丹枫蹲下,摸了摸丹应儿的小手,感知着孩子的体温,“持明族人自小研习医术,书院的老师让你们解剖鼠兔,也是为了让你们理解生命存续的根本,云吟术也是如此,倘若想要将水化成鱼,就必须去理解「鱼」。”
说着,一条水鱼应召而至,龙尊将水鱼的一点点拆分——先是鳞片与皮肤,再是肌肉、骨骼与内脏,最后连每一根神经与血管都纤毫毕见,将鱼与术式都拆解完毕,丹枫将又开始露怯,讷讷往母亲怀里钻的丹应儿从怀里拖出来。
“轮到你了。”
“好、好吧……但我们先说好,就算这次还是不行,娘亲也不会生应儿的气的,对吧?”
“嗯,不生气。”
丹应儿聚气凝神,掐指念诀,闷声操作半晌,只唤出指甲盖大小的水蝶,然而这小得可爱的生灵也仅存在了半息,顷刻间便消散无影,徒留再次施术后一无所获的孩子对母讪笑。龙尊对鸡娃失败此事早已看开,抬手摸头以示安慰之刻,礁石之上一摊积水无术自聚,化作一条缺鳞少鳍的残破金鱼,形容狼狈地向互相依偎的母子俩前进。
这金鱼旱地扑腾的模样颇为惊悚,把胆小的短生种孩子吓得缩进了母亲怀里,龙尊的脸不悦地崩紧,他一手搂孩子,一手伸水鱼,五指在空中舒展,水平翻转后收拢成拳,嘴唇微动,念了声“破”,云吟术操控的无形之手应声而动,弹指之间,金鱼便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这鱼是个十足的顽固分子。
无论龙尊用什么样的方式将它揉碎,最迟不过半刻,它便会恢复那副惹人心烦的狼狈模样,扑腾向前,坚持不懈地缩短着它与青龙的距离。
“……娘亲也有应付不了的术式吗?”丹应儿嘿嘿一笑,“这就是阿爹口中的,我与您相似的、极其可爱的笨拙之处吗?”
龙尊大人是很典的那款仙舟家长。身为水龙却被自己的孩子调侃御水能力令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即便有些羞恼,便变手为爪,伸进水鱼的鱼鳃,打算把它的脑壳搅碎,白发的孩子却踮起脚,抱住了母亲的手臂,漂亮的紫眼睛雾蒙蒙的,啪嗒啪嗒掉起眼泪。
丹枫面对儿子的眼泪颇为无措,他本能地扭头唤了一声应星,然而他身后空无一人,对啊,他想,短生种没有来生,这孩子的父亲,那个发誓要救他的男人,那个他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生命中唯一爱过的男人,那颗短暂照亮他人生的星星,早就熄灭了——是的,按照短生种的生命轨迹,应星早就死了,龙怔愣片刻,回头望着在他掌心扑腾得更欢的金鱼,心中的烦恨更生,不顾丹应儿的阻挠,扯出它的心脏捏碎,将尸体弃之一旁,便擦拭着孩子的眼泪,柔声发问:
“你怎么了?”
“——真可怜。”
“……谁?”
“爹。”孩子指着死去的金鱼说,“真可怜。”
*
鳞渊境东岸。
礁石之上,掺杂碎骨的肉泥边缘开始颤动,来源于丰饶诅咒的力量驱使着血肉凝聚,细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重组成人体所需的一切组织,纤维骨痂内化的软骨将断裂的肌腱大半连接后,虽然大部分都皮肤还未被再生,但已恢复部分行动能力的男人——尽管那姿态可怖扭曲地很难被称之为“人”,那可被客观描述为拥有未能覆盖全部内脏的肌肉、稍微一动就会让部分脏器溜出腹腔的孽物的存在都会意志坚定地向前方的少女移动,以确保他能在又一次被龙女操控体内的水分撕裂肉体之前,移动他计算过的、可令主导再生的大部分血肉落在离龙女更近区域的坐标。
第一百次死亡时,除了那枚启动了模拟蜕生机制吞噬父系骨血的持明卵,应星的血几乎将整块礁石都染成了红色。第一百次复生,他的手再次触碰到龙女的衣角,当持明的龙尾将他第十次刺穿,前九次的“训练”终于起效,第一次成功地使重要的脏器与龙尾错位,避开致命伤的男人将无数次杀死他的少女拥入怀中。
“……真努力啊。”「龙女」只在最初怔愣一瞬,很快又恢复那副冷淡而略带嘲弄的神色,龙化的尖爪插入男人的胸腔,再度捏紧了男人的心脏,“但很可惜,我不是丹枫。”
濒死的男人挤出一个狼狈的笑:“……这种事情……死到第二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是吗。”龙女漠然质问,“那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
应星染血的手磨蹭着少女的眼角。
“因为你也是饮月。”
那双苔色的盲眼流露出几分困惑:
“所以?”
“所以你也是我的妻子。”男人的语调柔软而坚定,“所以我也想救你。”
“……愚蠢。”沉默片刻,少女偏头嗤笑,攥住应星心脏的龙爪又是一紧,然而当男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传入耳畔,她忽然丧气般松开了手,“就算不再是人类,应星,你也还是那么不自量力。”
“……是。”
“比之从前,七百年过去,你身上又添诸多恶性。以前的性格就不算好,在工造司树敌众多,同僚编排的软饭黄谣在你假死之后数百年都还在传……如今的你更是傲慢自负又固执己见,简直糟糕透顶。”
“……是。”
“是什么是,”少女冷哼一声,“我还没骂完呢,等我骂完,再对丹枫发出这种惹人怜爱的小狗声音道歉吧,和他不一样,我受不了你这套。应星,你倘若稍微把你藏着掖着的父爱给丹长乐漏个零星半点,他不至于走到绝路上……父子俩都不让人省心,应先生,你这一叶障目、因小失大的犟种,丹枫当年怎么会看上你?”
没等应星回答,骂老公骂了个爽的龙女就自己给出了答案。
“哦,好像丹枫比你还犟。”
“……对不起…饮月…我…应儿他——”
“第一次杀你的时候。”龙女打断应星,“我就用你的两根肋骨和部分内脏碎片,启动了那孩子所结之卵的模拟蜕生程序,呵,也不知道是岚的箭先来还是他的壳先破,怎么,应先生冷着那孩子几百年,枉为人父了几百年,抛妻弃子了几百年,如今忽地想起自己还是那个……和他爹如出一撤的偏执鲁莽混小子的父亲了?”
即便是男人对自己的自我评价早就低到尘埃,早在许多年前就用更过激的语言锐评过自己,然而来自妻子的辱骂还是让男人很没出息地破防,体面是维持不了一点,除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成段的话都说出不出口,然而龙心没有她的灵魂那般,对伴侣有无止境的偏爱,一边毫不留情地批判应星,一边像是索取温度与气味的小动物一样,用脸轻轻蹭着对方的掌心。
“你把往日的理想与荣耀,把构成「应星」这个名字的一切,全都丢掉了。现在,请问这位只属于「饮月」的,这世上最糟糕的英雄,除了这颗你早就给了丹枫的心以外,你还剩下什么呢?”
“倘若丹枫不再想要你的心。”她说。
“你会变得空空如也。”
龙心扭转插入孽物胸膛的手,应星胸口的创面扩大,嘴角溢出黑红的血。宛若拨弄毛线球的坏心眼狸奴般,少女托起掌中的心脏。而后,就如同冬日清晨徐徐出现的暖阳那般,少女冷冽如雪的面孔一瞬舒展,显出一个极浅淡、却也极温柔的笑。
应星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无法分辨出「龙心」与「丹枫」,构成他的月亮表与里的存在间的区别,瞧着妻子能令冰雪消融的温暖笑颜,一时失了言语的能力,呆呆地看着龙女。
“你可以再捏碎它一次。”他说,“你有这个权利。”
“才不要。”龙心缓缓抽出了埋在应星胸口的手,“毁掉这颗心,你会死去。这么干固然解气,但我的心脏也会跟着陷入尖锐的疼痛,那感觉像是中毒,很不舒服,我不希望再经历。而且应星,你的死相既不可爱,我也不喜欢。所以杀你这件事细细算来弊大于利,我没兴趣再做。”
“至于活着的你,我一直都应付不来。比起替丹枫代班,”龙心显出极疲倦的姿态,“对抗不朽的意志还要容易点呢。”
“既然「眼睛」也被归还。”
全凭本能行动的龙心爽快地撂了挑子。
“我不干了。
言罢,少女涣散的青眸一瞬有了光感与焦距,下一秒,像是被骤然拔去电源的玉兆一样,失去意识的龙女一头扎进了应星怀里。
*
丹枫第百次杀死那条金鱼时,一双小手从他身后伸出,捂住了龙尊的双眼。
“……你在做什么,应儿?”
只存在母与子的世界里,儿子从视线中消失的事实令龙尊变得极度焦躁不安,语气登时便染上呵斥与警告的意味,严厉了三分。
“丹应昇!倘若你不想母亲生气,那就现在把手松开!”
丹应昇,表字长乐,乳名应儿,一款典中典、怂中怂的二十四孝妈宝男。除却临死憋了个大活,人生七百年里,有六百九十九年时间都对母亲百依百顺,龙尊的冷暴力威胁向来对儿子颇有神力,然而这次少年除却惯性的一瞬瑟缩,并不为龙尊的威胁所动,完全没有挪手的意思。
“伪目所见之物,就算再怎么令人留恋,也无法给您真正的幸福。”
长乐将脸埋进了丹枫的后背,绵软的声音中有藏不住的留恋。
“丹枫先生要用真实的「眼睛」去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被执念困于囹圄之地,才能抓住幸福,然后变得快乐起来。”
“——所以,娘亲。”
少年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请您跟着那个人的手,走到有光的地方去吧。”
施加在眼部的压力消失。
“……应儿?”
龙尊睁开双目,周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仅是视觉,他五感尽失,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不知为什么,龙的心中有答案,知道他的孩子是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所以他没有去找,也无所谓事态会往何处发展。
龙只想消失。
然而在就连自我意识也在坍缩的龙尊面前,伴着朦胧的微光,黑暗中确切地出现了一只向他伸来的手。
光刺得丹枫眼睛极痛,他几乎睁不开眼,然而在模糊的视界里,即便只是一个轮廓,龙也依旧辨出了手的主人。
这是应星的手。
不,他的应星已经死了。
所以,这是丹恒那个破破烂烂的——等待着被青龙缝缝补补——总是口是心非地不愿承认对妻儿爱得深沉的应星——现名为「刃」的男人的手。
所以那并非是他的应星。
刃自己都救不了,但丹恒最后总会救他——毕竟那两个人深爱彼此,而丹枫既不期待、也不会被丹恒的应星拯救。这么想着,龙便抱着尾巴,屈膝至胸,用着宛若回归持明卵中一般的姿态,把自己圈成阴影里很小的一团。直至那片愈发明亮的光里,逐渐清晰的视界之中,完整倒映出那只虽然沾满鲜血——同样震颤——但没有伤疤的匠人之手。
龙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所以,刃的手伤,是只存在于我们世界的“分支事件”。」
夜幕轻启,曙光初现,天际渐染金辉。在深沉的夜幕下,在被晨曦侵蚀的黑暗之中,一个身影逐渐浮现。
那是一个立于由自己的尸骸所生的血肉污泥之山上,探出还没再生完成的手臂,即便是自左耳向颅顶斜切的一条线上的都只有血肉模糊的横截面,狼狈不堪,依旧在哭着说“我爱你”的男人。
与「龙心」共享的记忆也在此刻回归,此世的近二百年龙生里,因龙狂与目盲而被忽视的种种线索都在此刻串联——几乎在看到和哪位刃先生一样,沦为丰饶孽物的应星的瞬间,丹枫就拼凑出了真相。
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被欺瞒百年的愤怒扰乱了自我放逐的混沌,月亮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这颗黯淡又破碎星星,听着他哭着不停向他的妻子和孩子道歉,听他混乱的自我贬低与反省。
他说,对不起,我从没能接受得了你的死,也无法原谅没能成为妻子的拯救者的他自己。所以为了挽回这份悔恨,他走到了一条独行道上。他偏执地相信,只要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就能挽回一切遗憾,所以这条路他越走越窄,越走越偏执,男人知道他只要见龙一面,这七百年的坚持便会土崩瓦解,所以他不敢见妻子,也无法好好对待曾经视若珍宝的孩子……事情最后变成这般田地,他毋庸置疑,有着不容辩驳的巨大责任。
“……饮月,”变了色的星星的红眼睛湿润又暗淡,他似乎是有些畏惧同妻子四目相对,然而再一瞬的迟疑后,为了抓紧绝对不能失去的宝物,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男人还是坚定地望向了那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里的青眼睛,“你后悔曾对我这样恶劣的男人交付真心吗?”
然而青龙原本坍缩至奇点的世界,因为这颗星辰出现再次膨胀至无垠。
“不。”青龙沉默半晌,“应星,你现在瞧上去好糟糕。”
应星:“……很难看?”
丹枫:“嗯。”
应星:“我被你讨厌了吗?”
丹枫:“是。”
应星:“……只有讨厌?”
“还有恨。我恨你的时间,已经要比爱你的时间要长许多了。”停顿片刻,在看到被这句话打击得整个人都要褪色风化的男人,龙抬手,给了老公一个力道十足的脑崩儿,打完看着应星通红的脑门,她又面无表情地补充一句,“不过就量的累积而言,爱还是更多点。”
“饮月,我——”
“还有应星,”丹枫平静地打断应星,“别再说「对不起」这种话了。”
青龙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人,语调平淡且笃定。
“因为我不会原谅你,也不可能替应儿原谅你。”丹枫说,“所以,比起在做不到的事情上下功夫,你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譬如,当年某人不是说过,未来要把我的来世作为老婆预备役绑走吗?”
“所以——”
她向他伸出了手。
“诱拐我吧,应星。”
完全意料之外的要求,应星睁大双眼。在黎明的初始,月黑拐龙夜的尽头,他抓住了丹枫向他伸出的手,用那双曾在七百年把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拉入人间的手,再次颤抖着将他的月亮领入新的命运。*
42.
星历8146年·分歧点A·「星之故乡」
“丹恒先生,您醒了?”
青龙睡过了头,一睁眼就犯起了偏头痛,喉头也搅着似有若无的恶心,他接过儿子递来了的冰镇果汁,闷了半瓶甜水才缓过劲来,按下反胃感,向那持明道:
“飞船降落多久了?”
察觉到丹恒的不适,白发少年伸手按摩起母亲的太阳穴,瞧着玉兆的显示屏说:
“四分之三个系统时。”
丹恒挑眉:“我睡了十二个系统时?”
“准确地说,十二个半。”丹应儿神色有些古怪,“您最近变得比以往嗜睡了许多,脉象也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但我有五百年没给持明看诊。丹恒先生又体质特殊,我的诊断算不得数,虽然龙裔的身体素质惊人,您应无大碍,我还是有点担心……所以,旅行结束后,娘亲可以同应儿一起,前往罗浮,拜访白露小姐吗?”
“好。”
溺爱独子的青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而后他掀开身上薄毯,起身环顾四周,确认船舱中不存在第三人后,再度向少年提问。
“你父亲去哪了?”
“刃先生先下船了。”丹应儿答道,“是这样的,丹恒先生。现在这个星球的生态还没恢复到可供人类或类人灵长类长期生存的程度,所以这里没有居民,也没有路。三百年前我买土买种子,同时引入小生物,辅助仙舟对这里进行行星修复的时候,我光顾着要多点绿植,有利于被步离人搞得无土无水的残星的水土保持。没料到这些来自仙舟废弃洞天的土壤里自带的植被种子被天人们基因改造过,又遭了一波太空辐射,生长能力超出想象……最后,爹的故乡就变成了这样。”
说着,少年难掩尴尬地挠了挠颊肉,讪笑着推开舱门,只见参天巨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在枝叶的间隙中穿梭,斑驳陆离地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林地藤蔓如网,灌木和藤蔓交织,高可过人,好一派适合荒野求生节目组的美景。
瞧不见尽头的绿海之中,唯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径向森林深处蜿蜒,白发少年手指那两侧被砍断的藤蔓断口还淌着汁液的土路,便道:
“飞船落地后,一开舱门,我就被窜进来的树枝打了。刃先生看到那般蓊郁景色,就先去开路了。”
在这条路的尽头,母子俩来到了这颗被步离人劫掠过的星球上仅存的建筑——大半建筑均已风化,剩下那些的塔身裂缝中也有无数藤蔓攀援,几乎已与森林融为一体的石塔林。
金箔尽失的青苔佛像之后,蓝发男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石碑前静默不语。丹恒走到刃的身侧, 碑上刻印的近万个伴有生卒年的应姓人名映入眼帘的刹那,青龙也不由愣了半晌。
“有你熟悉的名字?”
“朱明云骑救出的幸存者中,姓应的只有一个。”刃沉闷的声音中携着几分自嘲,“那些名字,八百年前他该刻的时候没能来刻。八百年后,我想了半个系统时,一个都没想起来。”
当年朱明工造司的应小师傅在心里发誓:每一万个步离人死于自己所造的兵器之下,他就要返乡去族墓石碑上刻上某个族亲的名字。后来应小师傅去了罗浮,结婚生子,夺得百冶大赏。百冶有着雄性生物不可避免的炫耀心。他希望死去的亲朋也能一并分享自己讨到了此生挚爱当老婆的幸福与快乐,就想要带妻儿一并返乡。只是饮月龙尊身居高位日理万机,龙师进言又颇为难缠,等到丹应儿长到十七岁,百冶开发的神兵宰掉的的步离人数量已经多到他可以把五服开外的远亲都写上的时候,妻子才给了陪他归乡的允诺,他刚开始满怀憧憬地规划,悲剧就接踵而来。至于后来,那些名字如何在更名为刃的男人脑中,被不断发作的魔阴身抹去,只需看仙舟中任意一本阐述长生种魔阴症状的医书便知,在此也不必赘述了。
前世龙刚开始学着做人,刚开始学着当人老婆和妈的时候,和应星虽默契,偶尔也搞不明白他的高敏感老公有时情绪低落个什么劲。
现在,就算以上所有刃都没说出口,但是青龙这世和他抑郁和魔阴交替发作的丈夫已经共同生活了几十年,丹恒只需要瞧刃一眼,就知道这蔫头耷脑的半挂芝麻酥的酥皮之下,酝酿着怎样的情绪风暴,便挪动脚步,与男人挨得更近了些,直至二人的吐息都能在空中交融。
“应星二十岁时对丹枫说过,在你的故乡,受当地宗教影响,只要有族人死去,你都会被家中长辈强制拉去「塔」中,为死者祈祷三日。那座让儿时的你看一眼就眼皮打架的神像,就是这尊?”
“迷信构铸的伪神罢了。”刃摘去缠在丹恒发上的残枝落花,随手将青龙被灌木勾乱的长发理顺,“这片土地上从未有过神灵,这石像也是死物,向它祈祷不会有任何人获得安息。”
“既如此,”丹恒的视线转移到刃又开始渗血的手上,眉头一皱,从儿子的背包里取来绷带,开始给刃替换,“那么八百年的你,为什么想要在石碑刻上那些名字?”
刃垂下眼睑,敛去眸中翻涌情绪。
“因为他们是信的,到死喊着那谁也救不了的所谓「仙祖」,然后……一个个都痛苦不堪地咽了气。”
被推到绞肉机之前,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仙祖大人,救救我”,当然,直至变成肉泥被步离人吞入腹中,也没有任何存在给予他们救赎。那个面目模糊的白发女人也是,她年富力强,独自逃跑兴许还能活命,但偏偏要孩子们都锁在佛龛下面,攥紧念珠跪在佛像前面不停重复着无意义的祈祷——那女人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刃想不起来,有概率是紫色的,或许不是,但在他的梦里,她的眼眶里原本是眼睛的位置,永远落幕于是两颗满是鲜血的红玛瑙念珠。那些白发的半大少年少女们牵着他的手在火海里奔跑,他们一开始有五六人,一晃眼就变成三个,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破碎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刃的魔阴身在旅途伊始就已被同僚的三重言灵禁锢,但经年累月的精神疾病早已将猎手先生腌入了味,他病已沉疴,病症只能缓解,已不能根治,种种躯体化症状一同袭来,霎时间,冷汗就浸透了他的里衣。
几乎是同时,两张相似的脸,两双颜色迥异的眼,裹挟着如出一辙的关切,将视线投向男人震颤的红眸。
丹恒没说话,握了握了刃的手,青眸中有柔软的光泽闪烁。
“姑伯们……”丹应儿抿了抿唇,支吾道,“……倒也不是全念着「仙祖」故去的……伯父和大姑最后的话……不都是让您活下去吗……”
说完,少年就往母亲身后一躲,但父亲并没有如他预判的一般被唤醒魔阴发狂,刃闻言只是一怔,而后便盯着丹应儿的眼睛发呆,熟悉的紫色将记忆碎片穿成脑海中走马灯般快速交替的画卷。那些紫眸的人们的面孔依旧模糊,魔阴扭曲了记忆,在刃脑海里,那些满腹仇怨地让应星去报灭族大仇,亦或笑盈盈地让孽物自戕的人们,真实的终末之语倏然明晰
……阿星。他们握紧他的手,紫眸含泪。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最小的星星,你都要带着大家的份一起,勇敢地活下去。
从儿子的反应刃可以判断: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想起他们的遗言。然而于刃而言,“活下去”这种话,至少在百年前,亲人最后的愿望,于沦为丢弃本名,沦为丰饶孽物的男人而言,比起祝福,毋庸置疑更近似于诅咒。那也不难想象应儿为何会说完话就瑟瑟发抖地躲在丹恒身后——显然,他也不是第一次说,属于对父亲后续的魔阴展开的被动防御。
丹恒捧起刃的脸,那双青眼睛全然只倒映出刃的模样。
“刃,”他说,“人从来都不必只为逝者存在。”
青龙的体温稳定了男人失衡的世界。虽然至今不愿承认,但只要看着老婆的眼睛,想死的念头就会少许多的刃回握住丹恒的手,一边把龙拉进怀里,脸埋进丹恒的颈窝吸了吸他身上的气味充电,一边伸手摸了摸战战兢兢的丹应儿的头,低低笑了声。
“你记得倒清楚。”
“比起就没听懂过的金工基础与理论物理,”丹应儿得意地哼唧两声,“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姑姑的名字就分外可亲。虽然小时候爹教给我的知识……完全没在我光滑的脑沟中留下半点痕迹,但那些名字,爹让我背完三遍,我就没忘过了。”
说着,少年掏出了刻刀。
“我来把他们的名字刻到碑上去。”应儿蹲下,寻了处空白处开始雕刻,“石塔林之后,再穿过一片废弃的古寺,就是平原。那边没有移栽过树木,修补用的土壤来自罗浮某个庆典用次抛洞天,自带诸多花种,春夏交接之际,繁花盛开,风景相当不错。阿爹阿娘,这一路上我电灯泡反正是当够了,所以,比起在这种场合黏糊,二位是否可以移驾去林后的平原date呢?随便你们干什么,没有人会打扰,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倘若需要安全○,背包第二个夹层里有,假如还有更深需求,第四个夹层里还有跳——”
被儿子不着调的话臊得两颊微红的丹恒额头青筋直跳,抬尾就给了丹应儿一剂对持明来说毫无真实伤害,但警告意味十足的青龙尾击。
“我哪有和你爹黏——”
你俩都结婚八百年了,为什么还要在自己的小孩面前,角色扮演恋爱喜剧里不停拉扯的暧昧男男啊?
一向很有眼力见的少年没敢点破这点,更没胆子戳破刚才在母亲眼中捕捉到的期待,捧读道:
“是的没错,刃先生和丹恒先生是半点不黏糊的宿敌,你俩是处于长期可持续的、高尚而纯洁的、至亲至疏关系的夫妻。”
少年看着干巴巴地撂下“少嘴贫,注意安全,有事联系”,就拉着状况外的老公向外走去的母亲步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
既然丹恒先生也很期待刃先生能对他这样那样,干嘛还揍为了让父母能顺利地在各种场合这样那样、不吝推波助澜的好儿子呢。
……真是的。
丹应儿在心里蛐蛐。
娘亲,不坦诚。
*
花香袭门隙,落花满门槛。
二人推开石门,浩渺的蓝铃花海无垠展开,和风吹过,花浪翻滚,曳动的花海恰若海潮起伏,风景如梦如幻,确如人间仙境。
夫妻俩由于工作原因,多年来辗转于各个星系,见过的瑰丽奇景数不胜数,区区花海自是不足为奇。然而在眼前景色映入眼帘的刹那,刃与丹恒皆是不约而同地将略带讶异的视线投注向彼此。
原因无他,只二字“眼熟”。
龙的青眸里有揶揄笑意:“这里好像某次百花春日大集,某人因为求婚被拒,结果又吵又闹、哭得满脸是泪的那个洞天。”
“有这回事?我记不清。”龙的老公分毫不让,“我只觉得这边很像你不想给某人名分但还想和他睡觉,并意图让当他应儿野爹的那个洞天。”
比起呆在房间某处角落一言不发,能翻旧账也是老公莫大的进步,被挖出前世的黑历史虽让龙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丹恒看着添了许多人味的刃,完全生不起来气,反而还能品出几分可爱。加之当年自己刚学着做人的时候确实对应星造成了不少心灵暴击,龙再开口时也多了几分心虚。
“最后的三媒六聘又没少你。”
刃冷笑道:“难不成龙尊大人当年还想省去吗?”
“本来就是些繁文缛节。”丹恒移开视线,“依律法,去地衡司登记就算结定了婚契……后续仪式都是罗浮民间的习惯法,省略也会不影响双方婚姻关系的存续。”
刃眸色一沉:“你是这么想的?”
“……丹枫是这么想的。”
“曾用名文字游戏真有意思啊饮月。”
咽下那句已到唇边的“这话你还好意思说我”,丹恒不爽地“哼”一声,被迫承认:
“你说过短生种时间宝贵。把几个月时间耗在婚仪上,不觉得不值当吗?”
“我不觉得把时间用在有意义的事上,有哪里不值当。倒是你,饮月,当罗浮龙尊的时候,每年都要在鳞渊境花上一个月,祭祀你们仙逝亿万年、不能再给予龙裔庇佑的先祖——怎就如此任劳任怨?”
“你知道。”丹恒有些无语,“这是持明龙尊工作的一部分。”
“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刃发出嗤笑,“所以时间可以花在必要的工作上,用在和无关紧要的短生种结婚上,就让龙尊大人觉得虚耗光阴了?”
小青龙深谙老公如今秉性,知道和男人继续这种无营养对话,他目前只是被龙勉强拼凑完整、高攻低防的老公大概率会水灵灵地破防,于是叹了口气平复心情后,迅速地打出一套连招。
“我没这么想。”
说完,丹恒扯着刃的领子,踮起脚飞快地吻了下男人的额头,而后从衣兜里掏出小浣熊友情赠予的“完美★妻子对丈夫最该说的一百句情♡话”,翻开一页,开始语调无起伏地捧读。
“亲爱的。你是寰宇间最明亮的星辰,你是我心中唯一的英雄,你就像空气,没有你我无法生——”
“停。”
脚趾无处安放的男人捂住妻子的嘴,眼神闪烁。
“你这招都用烂了。”
龙伸舌舔了下刃的掌心,在老公触电般把手收回身侧后,意有所指道:
“老了没事,好用就行。”
刃装作没听懂老婆话里的双关:
“这册子上次大扫除不是被扔掉了吗?”
丹恒:“星送了二十本。”
妈的。
就算不在基地也不在列车,卡芙卡好大女的烂梗还在追我!
被小浣熊牌烂梗一击KO的猎手先生陷入沉默,无名客瞧着老公那张憋屈的俊脸忍俊不禁,先行几步走入花海,扭头朝刃轻笑道:
“那么,换个话题?”
就算丹师傅拼老公的技艺已然臻至化境,就像碎掉的瓷器加了再多胶水也无法弥补裂痕,刃满身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尖刺,拔了刺留下的洞也汩汩流血,他自是找不回百冶工匠担任龙尊二十四孝好老公时的风流圆滑,然而被龙拼拼凑凑了近百年,又经过数十年复婚生活的磨合,男人多少恢复了些许过去的技能,其中一点便是:当老婆递了台阶,就从善如流地借坡下驴。
“饮月,”刃说,“你想回持明族的故土看看吗?”
“万年前,那颗星球的所在的坐标就成为无法跃迁的死域。而星球本身,在雨别将古海转移至罗浮后,也成为了彻底的死星。”青龙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平静,“所以我无法回到故乡。”
“……抱歉。”
“道什么歉。”丹恒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别到耳后,“不必想不可归之处。我们是家人。你的故乡也可被视作我和应儿的故乡。持明的父系基因来自龙祖,但母系基因则来自灵长目智人种,至于是短生种亦或长生种……具体的种族已不可知。或许在亿万年之前,我们或许真的拥有同一祖先,与不知所处的原初之乡。”
“这种遥远的足够分割族群的祖先并没有实际意义。更不必说「同一祖先」的所谓故乡」。”
七百年不是在鳏着就是和前妻打打杀杀的R18G的经历造就了刃400%的钝感力,就算不再从事匠人的工作,残存的理工脑配上钝感力是杀死浪漫的不二武器,不由把龙梗得一瞬语塞,缺乏表情的漂亮脸蛋上流露出几分遮掩不住的无语。
丹恒叹口气:“换个说法。想回去的地方,也都可被称为故乡。”
“按照这个定义。”虽然不知原因为何,多少察觉到自己说错话的男人明面不显,态度霎时乖顺许多,“你现在认定的故乡是哪里,罗浮吗?”
“不是。”丹恒斩钉截铁地否认,“忽略没有固定坐标这一点,可以说是列车吧。”
“假如那孩子没有异议,”刃半垂眼睑,玄色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明天就可以送你回——”
男人话没能说完。
他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淡得不像活人,但溯其本质也挺重男,最近更是受不明原因干扰变得情绪不稳定的老婆终于忍无可忍,按捺不住心中怒火,飞起一尾巴,将老公拍进了花田里。
“应先生,能请你别总是自顾自地把我的话阴暗发散吗?”龙板起一张俊脸,“于我而言,列车与无名客们重要性自不必说。但我的家庭也是如此。无论是参与孩子的生日旅行,还是与爱人与孩子互相陪伴,都是我想要的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好了,这一路上基本都是你在给我抛问题。现在,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你。刃,除却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你还有其他想回去的地方吗?”
对丹恒的问题,刃有答案但说不出口。他默默爬起来,任由老婆又开始用云吟术清理他身上的土渍残花,愈超爱愈想逃的男人看着花海里自己砸出的那个坑,紧抿双唇默不作声。此时,恰逢恒星风吹散了星球大气层外的尘埃云,恒星光辉灿烂,朦胧雾气从花田散去,在灿烂阳光下,一束被连根拔起的蓝铃花根系携带的湿润泥土里,小小的金属圆环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花了八百年前的某位匠人两年的工资购买原料,半年的光景设计与锻造,然后又因青年人的一时意气而被丢弃,最终无法寻回的戒指。
机缘巧合下,求婚戒指在八百年后于故乡失而复得。奇迹一般的经历让刃大脑宕机,所以当背后传来妻子告知他上个月怀炎将军在和丹应儿的通话多次强调了对弟子的思念,然后追问老公想不想回朱明的声音时,男人听着迫近的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妻子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心慌意乱,顾不得遮掩心声,嘴一瓢就给出了答案。
“我想回去的地方,是你的身边。”
复婚后配偶第一次如此坦诚,脸皮薄的龙与非自愿肉麻示爱的龙老公两颊升温,都觉对方的眼神灼目得过分,丹恒只和那双红眼睛四目相对了刹那,就触电般移开了视线,虽然依旧表情缺缺,但两颊却越来越红。
“你攥着枚戒指做什么。”
刃看着那双澄澈宛若天空的青眸。
宛若一颗被永恒存在于此的潮汐力吸引上前的小行星般,所有的虚饰与谎言皆被真实之爱撕碎。他走向丹恒,托起对方的手,将那枚金色圆环套上妻子的无名指。
“刃,”他的月亮嘴着噙着极美的微笑,“这是求婚?”
“不。”走向他命运的男人说,“是选择。”
end.